回到平康坊后，张岱便发现坊中行人比平日里多了数倍，而且大多数行人入坊之后，目的地也并非风月胜地的三曲，而是直往坊南的菩提寺而去。看这情况，张岱便猜测这些人想必也都是为了菩提寺的长寿猪而来。...张岱告辞出堂，日影已斜，金乌西坠，余晖泼洒在大明宫丹陛青砖之上，如熔金流淌。他步出门下省官署，未及喘息，便见一队内侍自宣政殿方向疾行而来，为首者手持黄绫诏袋，步履沉稳却不容滞留。张岱心知有异，忙整衣冠立于廊下，果然那内侍目光一扫，径直趋前，朗声道：“陛下有旨，召协律郎张岱即刻入延英殿候对！”此语一出，周遭诸吏尽皆侧目。协律郎本属太常寺从六品下职，虽因张岱兼任御史台侍御史而稍显清贵，然直面天颜、延英召对，向来是宰辅重臣、三司长官方得之殊遇。去年冬至今，延英殿召对不过七次，所召者非裴光庭、萧嵩，即兵部尚书信安王李祎、刑部尚书霍国公王晙——无一不是执掌机枢、坐镇一方的柱石之臣。张岱年未三十，资历浅薄，纵有巡察八道之功，亦难当此破格之礼。他心头微震，却不敢迟疑，只向内侍略一颔首，旋即随其穿宫越阙，沿含元殿西廊直趋延英殿。沿途但见宫人屏息、卫士垂首，连檐角风铎之声都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唯余足音叩击金砖，一声声敲在耳膜上。延英殿外阶前，两列金吾卫甲士肃立如铁，甲叶映着夕照，寒光凛冽；殿门虚掩，内里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袖拂过廊柱的窸窣声。内侍引他至殿门，躬身退下。张岱整袍、束带、敛息，方抬手轻推殿门。门开一线，暖香扑面，是沉水与龙脑混融的帝王气息。殿中并无繁冗陈设，唯正北设紫檀御座，玄色锦褥铺展，座前一张乌木长案，案上堆叠数卷黄麻纸册，一盏鎏金错银烛台燃着三支尺许白烛，烛泪蜿蜒如凝固的月光。玄宗端坐其上，一身常服，绛纱袍外罩素净白绢单衣，腰间玉带松垂，左手随意搭在案沿，右手持一管狼毫，正于素笺上勾画什么。他并未抬头，只声音清越如泉击石：“岱卿来了？且近前些。”张岱趋步上前，在距御座三步之外跪拜，额头触地，沉声道：“臣张岱，叩见陛下。蒙召延英，惶恐无地。”“起来吧。”玄宗搁下笔，抬眼望来。那一眼并不锐利，却如古井深潭，澄澈而不可测。他面上不见喜怒，唯眉宇间蕴着几分久居九重的倦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朕读了你呈递门下省的《八道巡察疏》，又看了裴光庭转呈的节略。字字句句，不饰浮华，不诿艰险，尤以洛阳输场、汴渠商贾、西受降城互市三事为筋骨。朕记得，你初授协律郎时，曾言‘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今日所奏，倒似将这‘和’与‘序’，从太常寺的钟磬谱里，搬到了市廛阡陌、边塞烽燧之间。”张岱垂首道：“臣不敢僭越圣训。然礼乐之根，在于民生；若民饥则礼崩，民怨则乐坏。输场分粮，非为沽名；商贾聚货，非为媚富；互市开关，非为弛禁。实乃使仓廪有实，则礼可修；使货殖流通，则乐可谐；使胡汉相市，则序可固。此三者，皆求一‘均’字而已。”“均？”玄宗嘴角微扬，似笑非笑，“昔者管仲曰：‘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你这‘均’字，倒比‘富民’更进一步了。可你可知，‘均’之一字，最易生乱？均田制行之百年，如今畿内良田十之七八已归权贵私产，租庸调之税，反成小民肩头千钧重担。你欲均商利、均货殖、均边市，岂非以一人之智，欲挽百载之颓势？”殿内烛火轻轻一跳，光影在玄宗脸上游移。张岱额角沁出细汗，却不敢拭，只将脊背挺得更直：“陛下明鉴，臣所言之‘均’，非均贫富，亦非削高就下。譬如江河，若一味筑坝壅塞，则洪涛溃堤，反成大患；若顺其地势，疏其支流，导其淤滞，则涓滴汇海，百舸争流。臣所谋者，正是‘疏’与‘导’。输场以半价散粮，非夺豪强之粟，实借商贾之资，以解官仓之乏，以活饥民之命；汴渠商贾，非纵其囤积射利，而设牙行约束、定市价上下之限、课其商税以充河工；西受降城互市，非任胡商纵横，而令边军监市、太府寺验货、鸿胪寺核籍，三司共理，使利归公库，货流民间。此非均之术，乃均之器也。”玄宗沉默片刻，忽而起身，绕过长案，竟缓步踱至张岱身侧。他负手而立，目光掠过案上那幅未完成的素笺——纸上墨迹淋漓，绘的竟是几艘楼船并列于黄河渡口，船帆鼓胀，舱口大开，舟子正将一袋袋粟米卸于码头石阶，阶下数十农夫赤膊挽袖，争相接运。画旁题小楷一行：“开元廿二年春，洛水输场初运图”。“这是朕闲来所绘。”玄宗语气平淡，却让张岱心口一窒，“画得不好，形似而神失。你既亲历其事，倒说说，那码头上第一袋米，是谁扛下的？”张岱愕然，旋即答道：“回陛下，是洛阳北市脚行老卒张阿大。此人六十有三，左腿跛，然力能负粟两石。去岁冬，输场初建，他率三十余同乡，昼夜轮值，自洛水南岸卸货至北市仓廪，未误一日。臣曾问他何以如此勤勉，他只道：‘张侍御说，输场不养闲人，但养活人。俺们脚夫，扛得动米，便是活人；扛不动，便成死人。’”玄宗闻言，久久未语。殿内唯有烛芯爆裂的轻响。良久，他才缓缓道：“朕幼时随睿宗幸东都，见过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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