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除了是一个深受圣人信任、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同时他还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这份信仰并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真正正落实在行动上。去年他便因为朝廷大查畿内寺庙一事而与裴光庭发生争执，结果遭到圣人...杜云卿此言一出，张岱脚步微顿，眉峰悄然敛起，目光沉静如古井映月，却无半分波澜外露。他未即作答，只抬手轻按马鞍，翻身下马，靴底踏在洛浦码头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而笃定的轻响。身后丁青、徐申等人亦随之整肃列队，连呼吸都似放得更轻些——他们早已习惯郎主每逢听闻政局暗涌时的这份静默，那不是迟疑，而是将千头万绪压入胸壑、待其自行沉淀为判断的前奏。“熊罴？”张岱缓步向前，袍角拂过岸边垂柳新抽的嫩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是太府寺新调来的那位少卿，姓薛名琰，字明远？”杜云卿闻言一怔，随即苦笑摇头：“八郎竟已知悉？倒是我多此一问了。”他快步跟上，压低嗓音道：“此人三日前自长安赴任，圣旨称‘久典仓廪，精于财计’，实则乃中书侍郎薛崇训门下最得力之爪牙。甫至洛阳，便以清查互市账目为由，连发三道牒文，命市署、鸿胪寺、协律署并呈近半年出入册籍、丝绢成色验单、胡商契据副本。尤以协律署为甚，竟索要‘诸工役食廪、衣履、医药、抚恤诸项细账’，且限三日缴齐。”张岱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协律署本非财计衙门，何来食廪医药之账？”“正因如此，才叫人难办。”杜云卿语气渐沉，“他明知协律署向来由宫掖与太常共辖，所录匠籍、乐籍皆属‘供奉’之列，不隶户部，不入州县编户。可他偏要拿《唐六典》中‘凡乐工役使，皆依户部令式支给’这一条咬住不放。更厉害的是——”他顿了顿，见左右无人靠近，方附耳低语，“他昨夜邀集河南尹、京兆少尹、鸿胪少卿于积善坊薛宅密宴，席间放出风声：若协律署不缴账，则视同隐匿公帑，当依《贼盗律》追查；若缴账，则须另立‘协律监’，专司匠役俸给、织造耗损、贡物折价，一切调度，悉由太府寺节制。”张岱终于驻足。他抬眼望向洛水东去的方向，春水初生，浮光跃金，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沾着碎银似的阳光。他沉默良久，忽而问道：“赵岭他们，昨日可抵输场？”“已安置妥当。”杜云卿立刻答道，“我亲自带人去的。输场主事王恪原是洛州仓曹佐吏，极晓章程，见了郎主手谕，当即拨出南区三间临街铺面，两间为织坊，一间作宿舍。赵德翁一家今日已开织，旧样彩绫两匹，新样细绢一匹，皆由输场预支丝料，三日后交验。另拨米三斗、麦粉两升、粗盐半斤、炭五斤，并允其幼女入输场义塾习字。”张岱微微颔首，唇角终于松动一丝弧度：“王恪可用。回头记他一笔，升输场副监。”杜云卿心领神会，又道：“还有一事，赵家小儿……那个养子，今晨在义塾院中，被几个顽童唤作‘胡奴崽’，推搡跌进泥坑里。他不哭不闹，只把身上湿透的麻布短褐拧干，默默坐在阶沿上晒太阳。后来赵家二娘子寻来，脱下自己那件补丁叠补丁的蓝布衫给他换上，自己裹着单薄夹衣回去了。”张岱眼底骤然一黯，仿佛有墨滴入清水，无声晕染开来。他未言，只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那是高承信离别前悄悄塞入他行囊的，角上用靛青丝线绣着一枝未绽的辛夷花。他轻轻展开，帕子中央却另有一小片暗褐色污痕，像是陈年血痂，边缘已洗得发白，却固执地留在那里。“这帕子，”他声音极轻，几乎融进水声里，“是去年冬，在白马渡口救下的那个冻僵的织娘留下的。她右手三指冻坏，再不能持梭，我送她去偃师医馆，她临别塞给我这个，说帕子上沾着她阿姊的血——那夜巡夜兵卒搜查逃匠，劈开她家柴扉时，斧刃扫过她阿姊颈侧，血溅在帕上。她不敢洗，怕洗掉最后一丝亲人的气息。”杜云卿喉结滚动，一时失语。张岱将帕子重新收好，指尖在袖中缓缓摩挲那处凸起的旧痕：“薛少卿要查账，很好。我便让他查个明白——查一查魏州银匠赵德翁如何以一口铜炉、两把镊子、三枚铁钉，在十年间替官府铸出七百廿三枚‘开元通宝’模范，却只领到十二匹粗紬的酬劳；查一查冠氏县水患后，州府发给流匠的‘安家钱’，为何到了赵家手中，只剩三文铜钱与一张盖着模糊朱印的空纸；查一查那三名女儿，大女三十二岁仍系未嫁之身，次女二十三载守闺中，幼女十七岁便日织十丈、眼见枯槁，她们的婚书何在？官府许配的文书又在何处？”他转身，直视杜云卿双眼，眸光清冽如淬火之钢：“你回去告诉薛少卿——协律署的账，明日卯时三刻，必呈于他案头。但不是丝绢耗损、不是工匠饭食，而是七百二十一名在册供奉匠人的生年、籍贯、灾异迁徙、婚配状况、子嗣存殁、病伤记录、历年贡物完成数与驳回数、驳回缘由、重织次数、耗料清单、市价折算……每一笔，皆附官府往来牒文原件影抄，每一页，皆盖协律署朱砂新印。若他嫌不够，我另备一本《匠籍悲鸣录》，取自魏州、汴州、郑州三地三百四十七户供奉人家口述，由十八名识字匠妇逐字誊写，末页有三百二十九个手印——红的，黑的，紫的，还有用灶灰混着唾液按下的。”杜云卿听得脊背微凛，却忍不住扬眉而笑：“八郎这是……要拿账本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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