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竹简在陈凡手里微微发烫,像一颗刚出窑的瓦当,还带着地火的余温。
天亮了——如果文学界有“天亮”这个概念的话。
光线从图书馆穹顶的裂隙中渗下来,不是阳光,是某种更古老的、文字组成的光。
光线落在竹简上,那些楚国文字开始蠕动,像刚睡醒的虫子。
“它要带路了。”
苏夜离轻声说。
竹简从陈凡手中飘起,悬在半空。
简片与简片之间的丝线崩断,但简片没有散落,而是像鳞片一样重新排列,组成一条蜿蜒的路径——不是画在地面的路,是悬浮在空中的、由发光文字铺成的虚路。
路的起点在他们脚下,终点隐没在东方区的黑暗中。
路的形状很奇怪,不是直线,也不是规则的曲线,而是一种……仿佛醉酒之人踉跄走出的轨迹,忽左忽右,时高时低,偶尔还会打几个旋。
“这是‘求索之路’。”
林默推了推眼镜,“《离骚》里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楚辞的精神不是直奔目标,而是在寻找中曲折前进。”
冷轩皱眉:“效率太低。如果目的是修复文学界,我们应该找最短路径。”
“但文学不是数学。”
苏夜离看着那条蜿蜒的路,“有些东西,必须通过曲折才能抵达。”
陈凡带头踏上了文字之路。
脚踩上去的感觉很奇妙,不是踩在实体上,而是踩在某种“意向”上——每一步都感觉有无数个方向可以选择,但又只有一个方向是正确的。那种感觉让人头晕。
走了大约百步,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
书架还在,但不再是西方那种规整的、高耸入云的书架。
这些书架矮了,宽了,材质也从木头变成了……竹子?
不,不是真正的竹子,是竹简堆叠成的架子。
架子上陈列的也不是厚重的书籍,而是一卷卷用丝带捆扎的简牍、帛书。
它们,都是由文字组成!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荷马史诗区域有海腥味和血腥味,这里却有草木香、泥土味,还有隐约的祭祀烟火气。
“我们进入楚辞区域了。”
萧九用爪子碰了碰一个竹简书架,书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风吹过竹林。
突然,最近的一卷帛书自动展开。
帛书是淡黄色的,上面的文字是朱砂写的,在昏暗中发着幽幽的红光。
文字不是静止的,而是在帛书表面缓慢游动,像水中的鱼。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苏夜离念出上面的句子:“这是《九歌·云中君》。祭祀云神的歌。”
话音刚落,帛书中飘出一团雾气。
雾气在空中凝聚,变成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形——穿着华丽的祭祀服装,周身环绕着云气,面容模糊但气质威严。
那是云中君的投影。
云中君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开口,但一个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何方凡人,擅入神域?”
声音不怒自威,带着神只的高高在上。
陈凡上前一步:“我们为寻找文意之心而来,无意冒犯。”
“文意?”
云中君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
“神域只有神意,无人意。尔等所求,不在此处。”
说完,云中君投影消散,帛书重新卷起。
“它……不理我们。”
林默说。
“楚辞里的神只和希腊神不一样。”
苏夜离解释,“希腊神干预人间,有爱恨情仇。楚辞里的神更超然,是祭祀的对象,不是故事的参与者。”
他们继续往前走。更多的帛书、竹简开始苏醒。
《九歌》的其余篇章一一展开: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
每个神只的投影都出现,又都迅速消失。
它们不阻拦,也不帮助,只是冷漠地展示自己的存在,然后退去。
直到他们来到一片特殊区域。
这里的书架围成一个圆形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不是真的树,是由文字组成的“意象之树”。
树干上是《天问》里的疑问句,树枝上是《九章》里的悲愤诗,树叶上是《招魂》里的呼唤词。
树下,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不是神只投影,是那个楚辞人形——但比昨晚见到的更清晰了。
它现在有了具体的五官,虽然还是模糊,但能看出忧郁的眉眼,紧抿的嘴唇,还有额头上深深的皱纹。
它正在树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着什么。
写一个字,叹一口气,然后把字抹掉,再写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