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的帅帐之内,酒气与汗气混杂,乱得像个菜市场。
“袁公路畏敌如虎,他的粮草再不到,前军将士就要啃草皮了!”
“王匡匹夫,懂个屁的兵法!你再带着人往前冲,那就是给黄巾送人头!”
各路将领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喷了满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何进坐在主位上,那张屠户出身的脸膛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他想骂人,却又不知该先骂谁,最后只能一拳砸在桌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竹简跳了起来,可争吵声只是停滞了一瞬,便又嗡嗡响起。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盔甲上带着干涸的血迹,脸上满是烟尘,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异常响亮,瞬间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嘈杂。
“报——!”
“征北将军陆恒,于断龙岭设伏,大破黄巾精锐五千!兵锋已过隘口,正向洛阳挺进!”
一句话,仿佛一盆冰水浇下,整个帅帐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那名斥候身上。
何进豁然起身,肥硕的身躯因过度激动而剧烈颤抖。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案几,上面的酒爵兵符稀里哗啦滚了一地,三两步冲到斥候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此话当真?”
斥候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用尽力气喊道:“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断龙岭下,黄巾贼寇伏尸遍野,血流成河!陆将军的‘陆’字帅旗,已经立在了山头!”
“好!”
何进松开斥候,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发出沉重的闷响。他脸上的愁云与怒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他仰天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帐内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哈哈哈哈!好!陆恒!不愧是我大汉的擎天玉柱!洛阳有救了!有救了!”
帐内,济北相鲍信捋着短须,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意。他环视左右,对身边几名将领感慨道:“我早就说过,陆征北用兵神鬼莫测,此战便是为我等打开僵局的钥匙。”
然而,就在这一片振奋的气氛中,一声轻飘飘的嗤笑,显得尤为刺耳。
南阳太守袁术斜倚在席位上,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青铜酒爵,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杯壁,发出清脆的嗡鸣。
“不过是斩了些许流寇,也值得大将军如此失态?”
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中的轻慢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边郡杀猪的武夫,走了几分狗屎运,侥幸立了点微末功劳,还真当自己是卫青霍去病再世了?”
此言一出,帐内刚刚升腾起来的热度,瞬间被浇灭。
袁术身旁,几名同样出身高门,眼高于顶的将领立刻随声附和。
“公路兄所言极是,黄巾主力数十万围困京师,区区五千人,够做什么?塞牙缝吗?”
“就是!我等在此与贼军主力日夜对峙,艰苦卓绝。他陆恒倒好,在外面捡些残兵败将刷功劳,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河内太守王匡本就主张强攻,对陆恒这种“抢功取巧”的行为更是不对付,此刻听袁术这么一说,当即冷哼一声,站了出来。
“大将军!此人未得军令,擅自进兵,此乃兵家大忌!若人人效仿,我勤王大军岂不乱套了?末将请令,当派人将其拿下,明正典刑!”
何进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胸膛剧烈起伏。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这个靠着妹妹才当上的大将军,在袁术这种袁家嫡子面前,当真没有半分威严。
帐内再次壁垒分明,支持者与贬低者怒目相向,气氛剑拔弩张,比刚才的争吵更加凶险。
袁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爵重重往案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站起身,环视众人,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大将军,非是术要涨他人威风。只是这军功,也分三六九等。杀五千饿疯了的流寇,与击破张角主力,能一样吗?别到时候,功劳没捞着,反而惊动了城外的主力,给我等添了麻烦。”
他这番话,阴阳怪气,字字诛心,不仅贬低了陆恒的战功,还暗示他可能会坏了大事。
何进气得正要发作。
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曹操,此刻却站了起来,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没有理会众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了悬挂的巨大堪舆图前。
整个大帐的喧嚣,仿佛被他沉稳的脚步声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地跟随着他的身影。
曹操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缓缓移动,像一柄锋利的刀,最终点在了“断龙岭”那个血红的标记上。然后,他的指尖又毫不迟疑地,朝着京师洛阳的方向,划出一条笔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