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入浅水，踏浪而进。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碎玉般的水花。骑士手中李琳铳早已装填完毕，单膝跪地，举铳平射。噼啪爆响连成一片，硝烟弥漫中，民兵圆盾迸裂，长矛折断，血雾在晨雾里绽开朵朵暗红。不到半个时辰，多佛尔港易主。宋军未焚一屋，未劫一仓，只将缴获的麦酒、腌肉、干酪尽数搬出，在滩头支起数口大锅，熬煮米粥。热气蒸腾，香气四溢。几个被俘的民兵蜷缩在沙丘后，喉结滚动，饥肠辘辘。一名工部吏员走来，递过粗陶碗，碗中米粒饱满，浮着几星油花。他指着远处高杆上新悬的告示，用生硬的古英语道：“吃。明日，领锄头，垦荒田。大宋，给田。”消息如野火燎原。三天之内，肯特郡十余村庄遣长老携蜂蜜、羊毛、手织布前来归附。赵栐未设衙署，只于港口旧市集搭起一座敞棚，名曰“问政堂”。堂中无公案，唯设长桌，铺素绢。李琳坐东，验看村中铁器匠呈上的劣质刀剑，当场指点淬火之法；苏毓毓坐西，教长老们辨识星图、测算潮汐，许其子弟入水文司为学徒；赵立居中，为壮丁演示马槊破盾之术，凡能举槊百次不坠者，授皮甲一副；吴玠则默默记录各村丁口、田亩、存粮，笔锋遒劲，条分缕析；李彦仙最是忙碌，她面前排起长队，农妇抱着啼哭婴孩求诊，少年捧着残破《圣经》求问律法，老牧师颤巍巍递上羊皮卷，上面是拉丁文誊抄的《萨利克法典》片段。李彦仙接卷，指尖拂过古老文字，温声道：“法者，天下之公器。尔等旧律，凡不悖人伦、不害公序者，宋廷悉予存录。然杀人偿命、窃盗罚金、田界纠纷，自此须赴问政堂，依《大宋刑统》断之。”她取出一方朱砂印，印文是“大宋英格兰直辖区提刑按察使司”，轻轻钤在羊皮卷末——那方寸朱红，竟比任何火器更令人心折。第七日，一支三百人的诺曼骑士扈从队驰至多佛尔。为首者银甲鲜亮，手持鸢盾，盾面绘着金色狮子。他勒马于问政堂前，高声以拉丁语喝问：“谁是僭越者？吾等奉威廉公爵之命，来取尔等首级！”赵栐未出，李琳缓步而出，手中并无兵器，只托着一个紫檀匣。她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黝黑炮弹，弹体刻着细密铭文：“洪武八十八年造，李琳监制，重十七斤三两。”她指尖抚过铭文，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骑士：“尔等可知，君士坦丁堡金角湾的青铜巨门，厚三尺七寸，高逾十丈，为罗马人守卫千年。我军三十二门虎墩炮，齐射六轮，门碎，墙崩，砖石如雨。尔等银甲，在炮口之下，与蛋壳何异？”骑士面色煞白，手中长矛微微颤抖。李琳却不看他，转向身后肃立的宋军士卒，朗声道：“取炮！”两名士卒扛来一门拆解的虎墩炮，炮身尚带余温。李琳亲自装填，引信嗤嗤燃烧。她退后三步，对准远处一块嶙峋巨岩，挥手：“放！”轰隆——！巨响撕裂长空，火光耀如白昼。那块重逾万斤的巨岩，自中裂开，断面平整如刀削，碎石激射，烟尘冲天。骑士座下战马长嘶人立，险些将他掀落。他呆立原地，银甲映着硝烟余烬，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良久，他缓缓摘下头盔，单膝跪地，将长矛倒插于沙，深深俯首：“诺曼……降。”消息传至伦敦。威斯敏斯特宫内，忏悔者爱德华的侄子哈罗德正与教廷特使激烈争辩。特使挥舞着教皇诏书，声嘶力竭：“……异教徒以邪术毁神之堡垒，屠戮圣职，此乃末日征兆！吾等当举十字，誓死捍卫基督之土！”哈罗德却盯着窗外泰晤士河上悄然出现的数艘陌生巨舟——舟身漆黑，桅杆高耸，顶端悬着一面玄色大旗，旗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朱雀，羽翼舒展，烈焰缭绕。他忽然想起昨日，一名自多佛尔逃回的修士，浑身泥污，眼神空洞，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他们……不烧教堂……还修……修屋顶……”哈罗德沉默良久，伸手，取过案头那支从未启用过的、象征王权的橡木权杖。他并未举起，而是用力，将其折为两段。木屑纷飞中，他望向特使，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开伦敦桥。备好蜂蜜酒，牵出最好的羊羔。告诉那位……赵将军——英格兰，愿听大宋讲法。”风，自泰晤士河面吹来，掠过圣保罗教堂尖顶，拂过威斯敏斯特宫斑驳的石墙，最终，温柔地，卷起问政堂檐角悬挂的一角素绢告示。绢上墨迹淋漓，写着一行汉隶，亦有拉丁文对照：“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宋法昭昭，不弃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