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少年平视：“这字，谁教你的？”少年停下手中活计，直视赵寿双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小人姓周，名砚。去年冬，县学‘乡野荐贤’考策论，题为‘论田税定八之利弊’。小人答毕，主考官朱先生当堂烧了考卷，却将这八字用炭条写在瓮底，命小人每日修补一只陶瓮，每修一只，便描一遍。”“为何烧卷？”“因小人写道：‘税减而民富，民富则市兴；市兴则商税增，商税增则国库充。是以减田税非损国帑，实开新源。然若商税不立新规，则豪商巨贾隐匿货值，徒利小民，终难持久。’”少年顿了顿，目光如钉，“朱先生说，此论太尖，恐惊扰朝堂。但‘田税八’三字，是陛下亲颁铁律，小人不敢不记。”赵寿凝视着他，良久，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丝帕一角，用极细银线绣着一只衔枝飞鸟——与他袖口云纹同出一辙。他将丝帕覆在少年刚描完“田税八”的陶瓮底部，轻轻按了按：“周砚，明日午时，持此帕赴御史台‘访贤馆’。就说——朕问你，商税新规，当如何立？”少年并未接过丝帕，只盯着那飞鸟绣纹，喉结微动：“陛下……真允小人言？”“朕不允你言，”赵寿站起身，玄色衣摆拂过青砖，“朕允你试。”回宫路上，暮色渐浓。赵寿忽道：“陈怀恩，你可知父皇当年在长安，为何执意要在曲江池畔种满柳树？”陈怀恩一愣，忙道：“奴婢愚钝……”“因柳树易活，根须扎得深，遇旱不死，逢涝不腐。”赵寿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坊市，声音平静无波，“更因柳枝柔韧，折不断，压不垮，风过处，千条万缕，皆向同一个方向弯腰，却始终连着泥土。”他停顿片刻，再开口时，已是对随行翰林院待诏：“拟旨。即日起，设‘商税革新局’，由太子少保苏辙兼领，周砚为首席参议。另，‘乡野荐贤令’扩至海疆诸岛，凡琉球、吕宋、爪哇等地，但有通晓海运、番语、铸币、船坞之技者，无论出身，一体荐举。三月之内，拟出《海舶商税新章》初稿。”圣旨颁下第三日，定西城西门“广厦坊”内，一座闲置多年的前朝驿站被连夜翻修。匾额未悬，只悬一块素木牌，上书“商税革新局”五字，墨迹未干。周砚穿着崭新的青布直裰，坐在窗边一张宽大的紫檀案前。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市舶司旧档》、一本《大食海图志》手抄本，还有一张用炭条勾勒的简易地图——图上，泉州、广州、明州三港与琉球、吕宋、马六甲连线如蛛网，而每一条线上，都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货值、抽解率、运输损耗、倭寇劫掠频次……窗外，一辆绿皮火车正缓缓驶过。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哐当”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车厢玻璃映出周砚专注的侧影，也映出远处钟楼尖顶上，一面玄色龙旗正猎猎招展。旗面之上，那只衔枝飞鸟的银线在夕阳下灼灼生辉，双翼展开，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竟似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鹏。同一时刻，撒马尔罕望星台。赵俣负手立于穹顶之下，身侧侍立着一位银发如雪的老者，正是曾随他横扫中亚的宿将种师道。老人指着南方星空，声音苍劲：“陛下，臣观天象，紫微垣旁，荧惑守心之兆已解。然东南方，天狼星芒骤盛，其下对应者——正是新君所治之定西。”赵俣并未抬头，只将一柄寒光凛冽的横刀横于掌心。刀身映出漫天星斗，也映出他眼角细密的纹路：“种老将军，你一生征战，可曾见过，比民心更锋利的刀？”种师道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穹顶积尘簌簌而落：“老臣见过！当年在河西走廊，百姓送粮车陷于流沙，数百人赤足挽绳，血染黄沙，硬是把粮车拖出三里！那血痕，比刀锋还亮！”赵俣将横刀缓缓收入鲨鱼皮鞘，动作轻缓如抚琴：“那就让寿儿去磨他的刀吧。朕的刀劈开山河，他的刀，得用来雕琢人间烟火。”夜风骤起，吹动赵俣玄色大氅。他最后望了一眼东南方——那里，定西城的方向，万家灯火正次第亮起，连绵如星河倾泻于大地。而在最亮的一簇灯火中心，商税革新局那扇未悬匾额的窗内，周砚正蘸饱浓墨，在新绘的《海贸税赋总图》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商税之立，不在敛财，在固本；固本之道，不在抑商，在导流；导流之枢，不在衙署，在民心……”墨迹淋漓，蜿蜒如龙。窗外，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坚定，穿透千年时空，驶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