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的声音平稳低沉。
他的目光落在身前金砖地面上,
那冰冷的反光恰好遮蔽了,他眼底瞬间翻涌又瞬间被强行压制的复杂情绪。
方才短暂的交锋,那近乎僭越的触碰与无声的拉锯,绝非寻常君臣之道。
那一刹的暧昧与亲近,如投入深不见底寒潭的石子,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终归平静。
但潭水深处,石已沉落。
……
几乎是踉跄着,韩府尹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踏进府邸的门槛。
他身上那件象征顺天府最高权柄的绯色官袍下摆,沾染了几点不易察觉的泥尘,此刻在他眼中却分外刺目,仿佛是甩不脱的麻烦烙印。
“去将仕林喊过来。”
“是。”
管家立马下去。
不久后。
韩仕林进入了书房。
当他抬起眼帘,那双细长的眸子深处闪烁的光芒,却绝非纯粹的温润文雅,交织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精明与深藏的算计。
“看父亲神色,今日朝会……似有大事发生?”
韩青一把接过儿子递来的茶盏,手心冰凉的瓷壁激得他一颤。
他甚至无暇顾及茶汤的澄澈温润,便重重地将茶盏顿在身旁的紫檀束腰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抬起一只微颤的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揉搓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要将那钻心的胀痛揉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何止是大事,简直是天塌下来一般的泼天大祸!”
“关中大旱,千里赤地,饿殍遍地,灾民已蜂拥至京郊,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陛下当廷就将安置流民这烫手至极的山芋,狠狠砸在了为父肩上!扔给了咱们顺天府!”
出乎意料,韩仕林闻言,那双狭长的眸子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担忧惊恐,反而骤然一亮。
他快步走到门口,挥手斥退了刚端了新茶想进来添水的丫鬟,亲自将沉重的书房门紧紧关严。
确认无误后,他迅速折返到父亲身边,俯下身子,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
“父亲,此言差矣!”
“大谬不然!这哪里是什么烫手山芋?这分明是天赐良机,是铺就在父亲脚下的青云之路啊!”
他的呼吸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紧盯着父亲浑浊疲惫的眼睛。
“哦?此话怎讲?”
韩府尹猛地从太师椅中挺直了腰背,仿佛瞬间注入了力气,身体前倾。
韩仕林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带着力量的石子,精准地投入父亲心湖
“父亲请细想!如今灾情初现,正是朝野上下、京城内外所有目光汇聚之时,人心惶惶,天威难测!”
“陛下将此关乎国本、关乎帝都安稳的重任交付于您,非同小可!”
“这既是天大的信任,又何尝不是一场严酷的考验?”
他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反应,见其眼神渐亮,便继续添柴加薪,声音愈发激昂
“只要我们运筹帷幄,将此差事办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
“这不就是现成的、铁板钉钉的、谁都看得见抹不去的巨大政绩吗?”
“届时,龙颜必然大悦,百官必定称颂!”
“父亲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在朝堂上的威望与根基,必将扶摇直上,如日中天!”
“入阁拜相……指日可待啊,父亲!”
这一番话,如一把锋利的快刀,瞬间劈开了笼罩在韩府尹心头的厚重阴霾!
他眼中那点微弱的期望之火,“腾”地一下燃成了贪婪与渴望的熊熊烈焰,烧尽了方才的颓唐。
“对对对!妙!妙啊!还是我儿思虑周全,眼光深远!”
“为父一时被那‘麻烦’二字吓得慌了神,竟蒙了眼,险些误了大事!”
“此乃大功一件,天大的功劳啊!”
“仕林,你快快说来,此事究竟该如何着手?为父全听你的!”
他急切地盯着儿子,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更像是抓住了一座通向权力巅峰的金桥。
韩仕林强自按捺住嘴角想要勾起的弧度,面上反而显得愈发沉稳老练,甚至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导师风范。
“父亲,此事之成败,关键只在于‘稳妥’二字与‘显功’之妙!”
“如今朝堂内外,盯着这块肥肉的绝不止我们一家。”
“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各方势力、各路神仙,甚至……那位圣眷正隆的楚侯爷,恐怕也正冷眼旁观,等着看我们如何应对,等着揪我们的错处!”
“故此,我们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漏。”
“甚至要做到远超他们的预料,让他们无话可说,只能赞叹!”
他竖起一根食指,眼神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