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满仓的伤……原本不需要截肢。”
李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送来的时候是三天前。弹片从小腿外侧穿入,内侧穿出,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主动脉。按理说只需要清创、缝合、固定,观察几天不感染就能愈合。”
“那他为什么截了?”
小护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感染了。”
“为什么会感染?”
小护士抬起头看了李宏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她的手指在搪瓷盘子的边缘上反复摩挲,指甲划过金属发出细微的声响。
“绷带不干净。”她终于说出实情,“我们用的绷带是后方送来的那批。打开的时候就有霉斑,闻着有一股馊味。按规定这种绷带是不能用的,但医院里干净的绷带早就用完了。护士长说,用酒精泡一泡,晾干了凑合着用。”
李宏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呢?”
“泡过了,晾过了,还是不行。刘满仓的伤口第二天就开始红肿,第三天整个小腿都肿起来了,皮肤发黑,一按一个坑。高烧四十度,人烧得说胡话。院长说,再不截,命就保不住了。”
李宏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很久。
“绷带还有吗?”
“有。”
“带我去看。”
小护士把搪瓷盘子放在旁边的弹药箱上,转身朝杨树林深处走去。李宏跟在她身后,两个卫兵跟在李宏身后。穿过两排帐篷,又走过一片堆着空弹药箱的空地,小护士在一顶灰色的帐篷前停下来。这顶帐篷比其他帐篷都旧,帆布上打着好几块补丁,门帘半掀着,用一根绳子系在门柱上。
还没走进去,李宏就闻到了那股味道。霉味,馊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混在一起,从帐篷里涌出来。
李宏跟着护士进去一看,只见帐篷里堆着几十个木箱,有的撬开了盖子,有的还钉着。墙角码着成捆的绷带,堆起来有半人多高。小护士走到一个打开的箱子前,从里面拿出一卷绷带递给李宏。
绷带是泛黄的,上面散布着灰绿色的霉斑。李宏把它凑近鼻尖,那股馊味直冲脑门。他把绷带翻过来,背面也有霉斑。
“这批绷带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上个月底。”
“上个月底送来的就霉成这样?”
小护士没有回答。她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撬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盒磺胺粉。盒子上印着生产日期。李宏接过来看了一眼。印的是民国二十九年三月。两年前。他又拿起一盒,同一个日期。第三盒,第四盒,全是两年前生产的。磺胺粉的保质期是一年半。
他把盒子放下,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
小护士的声音低得像蚊子:“这批磺胺送来的时候就已经过期了。院长说不用不行,前线等着救命。我们试着用,但过期磺胺的效果大打折扣,有的伤员用了之后伤口不但没好转,反而化脓得更厉害。”
李宏把盒子放回箱子里,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吗?”
小护士走到墙角,拖出一个帆布口袋。口袋上印着红十字标志,但帆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医用棉花。棉花不是白色的,是灰黄色的,捏在手里发黏。
“这批棉花。”她的声音很轻。“送来的时候就没有密封好,受了潮。我们试着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了还是发黄。用来清创的时候,棉絮会粘在伤口上,用镊子都夹不干净。”
她又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一副橡胶手套。手套上有一层白色的粉末,乍一看像是新的。小护士把手套翻过来,指套的位置有几处细小的裂纹。
“手套也是过期的。一用就破。有时候缝合缝到一半,手套破了也不知道,缝完了才发现手指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伤员的还是自己的。”
她从货架底层搬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印着手术器械的字样,盒盖锈迹斑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套手术刀和止血钳。刀刃上有暗黄色的锈斑,止血钳的关节处也有锈迹。
“这批器械送来的时候就已经锈了。按规定手术器械必须用高压蒸汽灭菌,但我们的灭菌锅坏了两个月没人修。只能用酒精泡。”
“酒精够用吗?”
小护士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
“酒精本来就不够。每个伤员术后换药都要用酒精消毒伤口,手术器械要用酒精泡,绷带要用酒精洗,棉花要用酒精擦。一桶酒精三天就用完了。我们只能把用过的酒精过滤了再用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后酒精都变成了浑浊的黄褐色,泡过的器械拿出来还是带着锈。”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有一个伤员,大腿截肢手术,术后第三天开始发烧。伤口周围红肿发硬,引流管里流出来的都是黄绿色的脓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