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电话,声音发干:“师长,13团团部被敌人重炮直接命中。”
陈孝正握着话筒的手顿住了。
“团长呢?”
“团长、副团长、作战参谋、政治处主任,团部二十多个人,只有参谋长活下来了。”
陈孝正沉默了三秒钟,随即对15团团长说:“守好你的阵地。”
然后挂断电话。
“让13团参谋长接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的声音沙哑而年轻,带着一种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空洞感。
“我是陈孝正,从现在开始,你是13团团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师长,我只是个参谋长……”
“现在不是了。”陈孝正打断他,“你们团还有多少人?”
“能站起来的,不到八百。”
“八百人守不住坟地吗?”
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变了,空洞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迸发出来的狠劲。
“守得住。”
“那就和敌人拼到底,别辜负弟兄们的牺牲。”陈孝正说。
他放下电话,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回味的时间,又接通了14团。
“14团,你们那边怎么样?”
14团团长的声音像砂纸刮铁皮:“师长,我这边敌人疯了。他们冲上来跟我们拼刺刀,拼不过就拉响手榴弹同归于尽,连自己人一起炸。”
“两个营长都牺牲了。一营长是肉搏时被刺刀捅死的,二营长是被集束手榴弹炸死的。”
“我现在亲自兼一营长。”
陈孝正问:“还能顶多久?”
“多久都能顶。”14团团长说,“但我需要援兵,哪怕一个连也行。”
陈孝正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说:“援兵在路上。”
上午十一点。
15团副团长战死。
15团的阵地在杨村南侧,地势比北线低,但更靠近铁路。松本支队把主攻方向放在这里,因为拿下十五团的阵地就能直接威胁杨村车站。
副团长姓丁,41岁,是独5师年纪最大的副团级干部。他从晋西北时期就跟着陈孝正,打过绥远,打过崞县,打过忻口。
他没有上过军校,是从班长一路打上来的。
掷弹筒的榴弹落下来的时候,他正蹲在二营的前沿阵地上,亲自观察敌情。
榴弹砸在他身后两米远的位置。
爆炸的气浪把他抛起来,又摔下去。
二营长爬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动了动,眼睛看着二营长,又看了看阵地前方正在冲上来的朝鲜兵。
二营长明白了。
他捡起副团长掉在地上的冲锋枪,对身边的士兵吼了一声:“副团长看着我们呢!打!”
中午十二点。
雨势短暂地小了一些,天空从惨白变成了铅灰。
陈孝正站在指挥所的观察口前,举着望远镜看前沿。
望远镜的镜片上全是水珠,他每隔十几秒就得用袖子擦一次。透过模糊的镜筒,他看见13团的阵地上已经分不清战壕的轮廓了。
炮弹把战壕炸成了锯齿状,一段深一段浅,有些地方彻底塌平了。士兵们趴在弹坑里,把战友的尸体堆起来当掩体。
13团的新团长,那个年轻的参谋长,正带着一支临时拼凑的突击队反击。
他端着一挺轻机枪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兵,有炊事员,有文书,有卫生兵,有通讯兵。他们端着步枪、冲锋枪、工兵铲,冲进被朝鲜兵占领的一段战壕。
轻机枪在战壕里扫射,子弹在狭窄的空间里弹跳,打在泥土上噗噗作响,打在人身上就溅起血雾。
二十分钟后,那段战壕夺回来了。
13团团长从战壕里爬出来,满身泥血,左耳朵被弹片削掉了一半。他撕下一截绷带胡乱包了包,继续指挥战斗。
下午一点。
藤原贞夫发动了今天规模最大的一次进攻。
他把预备队全部压上来了。
两个联队的朝鲜兵从东面和东南面同时冲锋,重炮和山炮把独5师的阵地从头到尾犁了一遍。黄绿色的毒气弹再次落在坟地上,芥子气的烟雾在雨幕中扩散,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但杀伤力丝毫不减。
陈孝正把师部最后一个警卫排派上去了。
赵大勇拦住他:“师长,警卫排是保护你的……”
“保护我有什么用?”陈孝正一把推开他,“前沿要是垮了,我一个人活着有屁用!”
警卫排长是个23岁的山西后生,从晋西北跟着陈孝正打出来的老兵。他带着三十几个人冲上前沿的时候,正好赶上朝鲜兵冲进14团的战壕。
警卫排从侧面插进去,三十几支冲锋枪同时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