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9章上线六(2/2)
手腕上露出半截青金石镯子;第三张……张友手指顿住。第三张是纯黑背景,颜星琳只露半张侧脸,眉骨处贴着一片金箔,唇色极淡,像宣纸上未干的墨迹。整张图没有一丝多余元素,唯有一行小字浮在右下角:“拙,非劣;简,非陋。”他放大图片,看见金箔边缘有细微的毛刺感,不像工业压印,倒像手工锤打的痕迹。这根本不是商业代言图,这是行为艺术提案。张友忽然想起昨天刘菲提过一嘴:“颜星琳最近在学金缮,说要把摔碎的瓷碗补成新的艺术品。”当时他正给洛洛擦口水,随口应了句“挺有意思”,此刻却觉得太阳穴突突跳起来。他抓起手机拨通刘菲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背景音里是水流声。“在洗澡?”张友问。“刚关水龙头。”刘菲声音带着水汽的温润,“怎么,想听我讲《山海笺》混音思路?”“不是。”张友盯着第三张图,“颜星琳找我改代言方案。”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水流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毛巾擦过皮肤的沙沙声。“哦?”刘菲笑了,“她连金箔毛刺都要求手工捶打,你猜她为什么不敢用现成的AI绘图?”张友没说话。“因为她发现观众骂她‘丑’的时候,真正愤怒的不是造型,而是她越来越像橱窗里那个完美标本。”刘菲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就像你当年写《锈钉》,所有人都夸结构精巧,只有我听出你在写自己被钉在行业标准上的脊椎——颜星琳现在踩的,就是你十年前踩过的钉子。”张友喉结动了动。“她约你明天下午三点,在布鲁斯美术馆顶层咖啡厅。带笔记本,别带电脑。”刘菲顿了顿,“顺便告诉你,徐清雅今早跟田董吵了一架,说飞天娱乐如果敢把《山海笺》电视剧版剪成短视频合集,她就辞职去当流浪歌手。”挂电话前,刘菲忽然说:“对了,诗诗今天踢了我三十九脚。洛洛打了个喷嚏,鼻涕泡比珍珠还圆。”张友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豁然开朗,而是像春冰乍裂时那种细微的、带着凉意的脆响。他转身回屋,打开台灯。暖黄光线漫过婴儿车,诗诗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洛洛却突然抬起小手,一把攥住张友垂下来的袖口。那力道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固执得像生了根。张友没抽回手。他掏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窗外风声渐起,卷着远处教堂钟声飘来,一下,两下,三下……当第七下钟声震得窗框微微发颤时,他终于落下第一笔。不是音符。而是一个歪斜的汉字:拙。墨迹在纸上洇开,边缘毛茸茸的,像未修剪的雏鸟绒羽。楼下传来张曦雨停车的声音。引擎熄灭后,世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诗诗均匀的呼吸声。张友低头看着那个“拙”字,忽然想起刘菲昨天煮粥时说的一句话:“小米要熬够四十五分钟,米油浮上来才算真好。火候不到,再好的米也是夹生。”他合上笔记本,轻轻抽出被洛洛攥住的袖子。小家伙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小手松开时,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着,像一枚等待被填满的贝壳。张友起身走向厨房。冰箱上贴着张曦雨留的便签:“汤在砂锅里,小火煨着。别忘吃药。”他掀开锅盖,白雾腾起,裹着小米与枸杞的甜香扑面而来。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金灿灿的,晃动时像一小片被驯服的夕阳。张友盛了一小碗,吹凉。舀起一勺送到唇边,温度刚好。这时手机又亮了。是姜伊人发来的照片:录音棚控制台屏幕上,混音波形图正随着《山海笺》副歌起伏,峰谷之间,一行极小的备注闪着微光——“此处气口,按张友老师建议,预留0.8秒真空。”张友喝下那勺粥,温热的液体滑入食道,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熨帖感。窗外,布鲁斯镇的夜彻底沉落。而在万里之外的华国首都,飞天娱乐总部大楼第37层,徐清雅正把一叠剧本狠狠摔在田董桌上,纸张散开如折翼的白鸽。她指着其中一页被红笔圈出的段落,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田董,您真觉得观众会为‘主角在樱花树下吃草莓蛋糕’这种桥段买单?刘菲的剧本卖的是骨头,不是糖霜。”同一时刻,颜星琳工作室里,陈薇正将第三张图设为电脑桌面。屏幕幽光映着她疲惫的脸,她盯着金箔边缘那些肉眼难辨的毛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用来切割别人的,而是用来刮掉自己身上那层名为“正确”的厚茧。张友放下空碗,擦净嘴角。他走到婴儿车旁,俯身亲了亲诗诗汗津津的额角,又用指腹轻轻摩挲洛洛攥紧的小拳头。然后他转身走向书房,拉开抽屉,取出那支用了七年的钢笔。笔帽拧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笔尖落下时,他没写旋律。只画了一道极细的横线。横线中央,有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缺口。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旧伤。像一粒等待破土的种。像所有未完成的,却注定要完成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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