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露出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泛黄的诏书,还有半块刻着“内府造办”的青铜腰牌——跟陈阿爹藏在箱底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秀娘颤抖着展开诏书,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还是能看清:“至元十七年,皇陵匠作陈满仓等,因泄露陵中机密,着即封入地宫......”她忽然想起父亲总说的那句话:“秀娘啊,有些秘密,是要用血来守的。”此刻看着刘哥儿肩上的血滴在诏书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像极了金香炉上嵌着的宝石,美丽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承煜疯了似的扑过来抢檀木盒,却在触到诏书的那一刻忽然顿住。他看见诏书上盖着的御印,还有自己祖父的名字——当年参与皇陵修建的赵家族长,名字赫然列在“封入地宫”的匠人名录里。原来赵家世代相传的“皇恩庇佑”,不过是用匠人的血换来的遮羞布,那些藏在金香炉里的富贵,从来都是踩在死人骨头缝里长出来的花。
汴梁城的春天来得晚,打锡巷的槐树刚冒出新芽,陈阿爹就被放回来了。他拄着拐杖站在铺子前,看见秀娘正在门口擦锡器,腕子上的红绳换成了银镯子,是刘哥儿用金香炉的边角料打的——那尊惹出无数风波的金香炉,如今融成了二十八个银锭,分发给了当年被封在地宫匠人的后人。
“爹,刘哥儿说,城西的破庙该重修了。”秀娘端来热汤,碗沿凝着层油花,“他想在庙里塑个香炉台,就照元大都皇陵的样子......”
陈阿爹望着窗外的槐树,阳光透过新叶洒在锡砧子上,亮得晃眼。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逃出元大都的那个雪夜,师父把半块碎银塞给他,说:“满仓啊,咱铸器的手,要给活人留条路。”如今摸着案上那尊新铸的锡香炉,炉底刻着朵小小的蒲公英,风一吹就会飘走的样子,忽然觉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终于轻了些。
赵府的院子空了好些日子,最后一任主人赵承煜疯了,总说看见金香炉里冒出白骨。有人说他是中了皇陵的诅咒,有人说那是匠人魂灵的报复,只有秀娘知道,真正的诅咒从来不是金香炉,是藏在人心里的贪念——就像当年父亲在炉底刻的那个“宋”字,不是为了怀念前朝,是想给后世留个记号,让后人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金子更重,却也比雪花更易碎。
暮春的风掀起门帘,刘哥儿抱着新收的锡料进来,袖口还沾着庙里的香灰。他看见陈阿爹正在刻新的炉纹,这回不是松鹤,不是葡萄,是片漫山遍野的蒲公英,每片叶子上都凝着颗露珠,像没化的雪,却闪着朝阳的光。
“阿爹,这炉纹叫啥名儿?”秀娘凑过去看,指尖蹭到父亲手上的老茧,还是那样粗粝,却没了从前的冰冷。
陈阿爹望着窗外的青天,远处有蒲公英的绒毛在飘,像落在天上的雪。他忽然笑了,刻刀在锡板上落下最后一笔:“就叫‘归尘’吧。金也好,银也好,终究要归了这土地......”
话音未落,一阵风卷着绒毛吹进来,落在新铸的锡香炉上,像给它戴了顶雪白的冠。远处传来打更声,“咚—咚——”,敲碎了暮春的寂静,却敲不碎藏在香炉纹里的故事——那些关于血与火,关于贪与悔,关于一个匠人用一辈子来赎的罪,都随着这缕风,飘向了看不见的远方。
而那尊曾搅得满城风雨的金香炉,此刻正躺在城西破庙的香灰里,炉盖的莲瓣纹早已被磨得模糊,唯有炉底那个若隐若现的“宋”字,还在默默诉说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关于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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