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整个四连再次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迅速行动起来。
车辆被再次检查，油料加满，战士们将仓库里刚刚补充上来的粮食、罐头、药品、崭新的军装（虽然很多还是夏装，但总比身上破烂的好）以及一些轻武器弹药，拼命地往车上搬。
很快，车队再次出发，满载着希望和慰藉，驶向63军休整的山谷。
古之月、王栓柱、孙二狗三人的车，依旧行驶在队伍的前列。
路上，王栓柱和古之月并排驾驶，他透过车窗，望着远处那曾经战火最为激烈的铁原方向，东北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后怕，更有无比的敬佩：
“师傅，你是没亲眼看见……
63军的弟兄，那真是……铁打的！
188师和189师，打法还不一样。”
他一边开车，一边比划着：
“188师，喜欢把部队撒开了，像钉子一样，占住每一个小山头，每一个隘口，跟你死磕！
美国人飞机大炮把山头都削平一层，他们就从炮弹坑里爬出来继续打！
好多阵地，都是打到最后一两个人，拉响手榴弹……”
“189师呢，”
王栓柱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他们更狠！玩的是反冲击！
白天美国佬占了的阵地，晚上他们就组织敢死队，拿着爆破筒、手榴弹，摸黑给你捅回去！
一晚上反复拉锯好几次！
那真是用命在填啊！”
听着王栓柱的讲述，古之月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在缅北的情景。
那时，他是进攻方，亲眼目睹过美军绝对优势的地空火力是如何将日军的阵地一寸寸碾碎、烧焦的。
那种火力密度下，阵地上别说活人，连只老鼠都难存活！
也正因如此，号称“丛林战之王”的日军第十八师团，才会在密支那、在八莫被打得那么惨，最终土崩瓦解。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苏北话带着历史的沉重：
“我晓得……美国佬的火力，我在缅北领教过。
那是真能翻天覆地……
63军的弟兄们，是在用血肉之躯，硬扛钢铁风暴啊……十二天……难以想象……”
车队在沉默和肃穆的气氛中前行，越是接近63军的驻地，道路两旁的景象就越是触目惊心。
丢弃的破损武器、散落的弹药箱、来不及深埋只是简单掩盖的阵亡将士遗体……无声地诉说着那场阻击战的惨烈。
终于，车队驶入了那个作为63军临时驻地的山谷。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汽车团的官兵都瞬间窒息了。
没有想象中的军容整齐，没有嘹亮的军号。
山谷里，或坐或躺着的，是大约三千多名官兵。
他们几乎人人带伤，有的头上缠着浸透血污的绷带，有的吊着胳膊，有的拄着树枝做的拐杖。
军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泞、血污和硝烟，很多人的鞋子都露出了脚趾。
他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脸上写满了极度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哀伤，很多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或者望着铁原的方向，仿佛灵魂已经随着牺牲的战友留在了那片焦土上。
整个山谷，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汗臭味、草药味和悲伤的气息。
几乎看不到成建制的战斗部队，目之所及，大多是机关、后勤、卫生兵等非一线人员，而且数量稀少得让人心头发紧。
一个挂着拐杖、一条腿缠着厚厚绷带、看起来像是后勤干部的63军军官，在一名警卫员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迎了上来。
他努力想挺直腰板，但身体的虚弱和伤痛让他显得佝偻。
李排长赶紧上前敬礼，声音沉重：
“报告！
志愿军汽车二团四连，奉命前来运送补给物资！
请首长接收！”
那后勤干部看着眼前这一车车满载的物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谢谢……谢谢汽车团的同志们……
只是……只是这些东西……
我们……我们用不上这么多了……”
他环顾着山谷里那些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士兵，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巨大的悲痛和哽咽：
“其他弟兄……大部分……都留在阵地上了……回不来了……”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在每一个汽车兵的心上。
古之月看着眼前这悲壮而凄凉的景象，听着那军官哽咽的话语，想到王栓柱描述的惨烈战斗，一股巨大的愧疚和心痛涌上心头。
他上前一步，苏北话带着沉痛和自责：
“首长……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