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全凭一股悍勇之气吊着命。可这股气……撑不了太久。”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李安，“您若真想保住这孩子，需得做一件事。”李安喉结一动：“说。”“请那位害她至此的人，来见她一面。”柳娘子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活人见活人，气息相引，血脉共鸣——古方载，至亲至仇之人近身，可激孕妇先天护胎之本能。若那人尚在人间，若他……尚有一丝愧悔，这孩子，或有一线生机。”满室俱寂。秦大夫手中的药碗险些脱手。李安双目骤然赤红，猛地转身，一脚踹翻身旁紫檀矮几！木屑纷飞中，他嘶声喝道：“放屁！那畜生也配见我妹妹？！”柳娘子却不退不避，只平静道：“将军，您妹妹坠崖前，曾在战报里亲笔批注——‘戴青右肩旧伤复发，弓弦崩断，失衡坠渊’。您当真以为，她是追敌不慎？”李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柳娘子缓缓跪下，额头触地：“老身不敢欺瞒。那日小李将军率部突袭西戎粮道，本可全身而退。可探子回报，戴青亲率三百铁骑押运一批药材，其中三箱赤金粉，乃南疆禁药，专破女子贞元……小李将军听罢，独自策马折返。她不是去杀他，是去毁药。”暖阁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灯花。李安缓缓松开剑柄，低头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她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浅浅阴影，鬓角汗湿，贴着瓷白的皮肤。他忽然想起幼时——妹妹五岁偷骑他战马，摔断腿骨，郎中说恐成跛足。她却咬着布巾不哭，只用炭条在墙上画马，画了整整一墙，最后指着最神骏那匹道：“哥，等我好了，定要骑它踏平西戎王帐！”那时她眼睛亮得像燃着两簇火。如今火苗将熄。李安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血丝密布，却沉静如寒潭：“……备马。我要亲自去接他。”“将军不可！”秦大夫扑上来拽他衣袖，“西戎会馆戒备森严，您带兵强闯，必起大战！且戴青重伤未愈，若他趁机挟持您……”“本将不是去打仗。”李安解下腰间佩剑，掷于案上，剑鞘撞得青玉镇纸嗡嗡作响，“是去请一位……郎中。”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披风旋开如墨云翻涌：“传令——所有亲兵卸甲，换便服。调二十辆空马车，车帘垂落，不得透光。再派快马，速赴御街酒楼，持本将手令告知西戎高手：今夜车旗城有瘟疫暴发，全城封禁，闲杂人等，不得出入。”门外月光惨白，照见他肩甲上未擦净的泥痕，像一道未愈的旧伤。西戎会馆至车旗城，五十里官道。黑轿行至半途，忽闻前方蹄声如雷。戴青掀开轿帘，只见月光下，一队玄甲骑士自尘烟中奔来，为首者银甲未卸，肩头落满星辉，手中高举一杆玄色大纛，纛上金线绣着狰狞虎头——正是沈家军镇西虎符！轿中，戴青霍然坐直，腰背剧痛让他冷汗涔涔，可他嘴角却缓缓扬起，扯出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李安……”他低声念着这名字，仿佛舌尖尝到血味，“你终于来了。”轿夫们屏息停步。远处，李安勒马横戟，玄甲在月下泛着冷光。他身后，二十辆马车静默排列，车帘低垂，如二十具棺椁。两人遥遥对望，中间隔着五十里霜路，隔着西戎与大齐的国界，隔着数万将士的尸山血海，隔着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微弱的心跳。李安缓缓抬手，摘下头盔。月光落在他眉骨上，照见一道横贯左眼的旧疤。戴青亦抬起手，解开颈间玄色护领。月光落在他锁骨处，照见一点朱砂痣，形如飞燕。风过林梢，卷起两人衣袂，猎猎如旗。李安的声音穿透夜色，字字如锤：“戴青，你若还想活命，就跟我走一趟。”戴青笑了。他笑得极轻，极缓，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像吞下万丈烈火。“好。”他说。轿帘垂落，遮住他染血的唇角。车队启程，碾过秋霜覆盖的官道，朝着车旗城方向，缓缓而行。车轮滚滚，压碎一地月光。暖阁内，李云儿在昏迷中忽然蹙眉，左手无意识蜷起，五指微张，仿佛要抓住什么。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青白。（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