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反应,比他更不堪。
城墙上的空气里,此刻已经完完全全被那股浓烈的肉香填满。
十几天了。
自从霍正郎下令封城,坚壁清野。城里的粮食统统收归武库。
当兵的是有饭吃。但霍正郎为了打持久战,发下来的口粮是什么?
陈年的发霉粟米,里面掺着一半的谷壳和沙子。熬成一锅清汤寡水的稀粥,连一点油星子都看不见。吃进肚子里,拉出来的屎都带着血丝。
别说吃肉。他们连咸菜疙瘩都没见过几回。
几名靠在城墙根避风的老卒,鼻子像猎犬一样疯狂抽动。
“娘的……红烧肉……放了大料和桂皮的肉……”
一个豁牙老卒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大口气,脸上露出如痴如醉却又极度痛苦的表情。
“还有白面馒头。刚出锅的,暄软的……”
旁边一个年轻军卒,肚子极度不争气地发出了一长串如同雷鸣般的“咕噜”声。
他猛地抓起身边的羊皮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水。
试图用冰水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
但那股肉香味无孔不入。顺着毛孔,顺着呼吸,死死攥着他的五脏六腑,疯狂搅动。
“吃!老子吃!”
年轻军卒眼珠子发红,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窝头。
他张开嘴,对准窝头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窝头里掺杂的沙石,直接崩断了他的一颗大门牙。
剧痛袭来。军卒捂着嘴,满口鲜血顺着指缝涌出。
“啊——!”
年轻军卒突然崩溃地大吼一声。将手里带血的黑面窝头狠狠砸在城砖上。窝头碎成几块黑硬的渣子。
“这他娘的是人吃的东西吗!老子在这给霍大帅卖命,连口肉汤都喝不上!外面那帮南蛮子却在吃肉!”
愤怒,夹杂着极度的饥饿与委屈,瞬间烧毁了理智。
年轻军卒转过身,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马道。
马道上,一个被强征上城墙当肉盾的干瘦老头,正佝偻着腰,试图抱起一块三十斤重的守城礌石。
老头饿得两眼发黑,双手一滑。礌石重重砸在自己的脚背上。
老头痛呼一声,跌坐在结冰的石板上。
“装死!老狗你敢装死!”
年轻军卒猛地冲过去。拔出腰间的牛皮鞭,没头没脸地照着老头狂抽。
“啪!啪!”
破棉袄被抽裂,皮肉外翻。老头在地上翻滚惨嚎。
“军爷饶命啊!老汉真没力气了……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没吃东西?老子也没吃!老子牙都崩断了!”
军卒根本不听。皮鞭抽断了,他直接抬起穿着铁头皮靴的大脚,照着老头的肋骨猛踹。
“你们这帮吃白食的废物!凭什么不用干活!凭什么城外的肉味老子吃不到!”
这是纯粹的泄愤。是对着自己悲惨命运和极端诱惑歇斯底里的发泄。
周围的甲士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他们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有的人甚至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里也闪烁着和那年轻军卒一样的暴虐与失控。
肉香越浓,城头上的戾气就越重。
潘忠握着千里镜的手,剧烈发抖。
他看着城外那十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听着城内士兵殴打百姓的惨叫。
只觉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杀人诛心。
白起根本不需要架云梯,不需要推攻城车。
他只需要架起几口锅,烧起一把火,炖上一锅肉。
这遂州城五万大军的军心,这几十万百姓最后的一丝隐忍,就会在这股红烧肉的香味中,彻底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