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滚烫的生铁汁,顺着粗大的长柄铁勺,倾倒在厚重的包铁城门缝隙处。
白烟腾起。刺鼻的铁锈味与焦糊味直冲云霄。
高达三丈的木门,被彻底焊死在青石门框上。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已经是一座死城。
城墙上,北风呼啸。
“啪!”
一记带血的牛皮鞭,狠狠抽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背上。破旧的棉袄被撕裂,皮肉外翻。
“快点推!没吃饭吗!”
监工的甲士厉声怒骂,抬脚踹在老汉的膝弯处。
老汉双膝重重砸在城砖上。他没有喊疼,也没有求饶。浑浊的眼珠子里,灰蒙蒙一片,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光泽。
他木然地爬起来。沾满冻疮和裂口的老手,死死扣住一根重达百斤的滚木。和另外几个同样瘦骨嶙峋的青壮一起,喊着毫无生气的号子,将滚木推向垛口。
城墙后方,马道上密密麻麻堆满了防御军械。
一人多高的巨型床弩,绞盘上满了牛筋弦。巨大的石块、熬煮金汁的大铁锅、堆积如山的沙袋,将原本宽阔的马道塞得水泄不通。
城下。主街。
彻底成了溃兵和流氓的狩猎场。
几名巡防营的兵痞,一脚踹开一户百姓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一个妇人正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童,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
兵痞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下妇人头上那根仅值几文钱的劣质银簪。连带着扯下了一大把头发。头皮渗血。
妇人没有反抗。女童也没有哭。
母女俩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兵痞。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她们已经饿了三天。家里的最后半把糙米,昨天就被强征保城粮的督战队抢走了。丈夫被抓上了城墙,生死不知。
哀大莫过于心死。在这座被霍正郎拉着一起陪葬的城池里,愤怒和恐惧都成了奢侈品。剩下的,只有等死的麻木。
“呸!穷鬼!连口喝的都没有!”
兵痞搜刮了一圈,一无所获。临走前,一脚踢翻了院子里那口积着雨水的破水缸。水流了一地,迅速结成薄冰。
兵痞骂骂咧咧地走向下一家。
……
城外三十里。南境中军大帐。
牛油巨烛将大帐照得通明。炭火盆烧得极旺,驱散了隆冬的严寒。
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霍去病一袭银甲,单手按在沙盘边缘。指尖重重叩击着那面代表遂州的红色小旗。
“白帅。”
霍去病抬头,眼中战意如火。
“出征不足一月。青石关降,戎州破,黎州赵志不战而逃。西南四州,已下其三。如今就剩这最后一个硬骨头。”
他拿起一根长杆,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
“遂州不比戎州。戎州是天堑,背靠摩天岭,那是建在半山腰的王八壳,大军展不开。但这遂州……”
长杆重重一点。
“它建在西南少有的和硕平原之上!”
“城墙虽高两丈半,护城河虽宽。但在绝对的平原地带,咱们南境的攻城器械可以毫无阻碍地全线排开!投石机、攻城塔、八牛弩,一字摆开,直接砸烂它的龟壳!”
霍去病眼底杀气四溢。
“给我三万精锐。三天。末将誓破遂州北门,生擒霍正郎!”
白起负手立于沙盘另一侧。
一身黑色常服,没有披甲。面色古井无波。
他听完霍去病的请战,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沙盘那块平原地带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摇头。
“去病,你说的不错。平原攻城,咱们的器械占优。”
白起转过身,走到帅案前。
“但霍正郎手里,还有五万守军。城内有几十万百姓。他把四门焊死,分明是抱了玉石俱焚的死志。”
“强攻,可以破城。但南境的儿郎,要填进去多少人命?五千?还是一万?”
霍去病眉头微皱。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此时不毕其功于一役,若是拖下去,寒冬腊月,咱们的粮草补给线拉得太长。”
“不用强攻。也不用拖太久。”
白起从宽大的袖管中,抽出一根细小的竹管。
竹管两端用火漆死死封住。这是锦衣卫最高级别的绝密传书。
“一个时辰前,城内的锦衣卫暗桩,拼死通过地下水渠的铁栅栏,送出来的密信。”
白起捏碎火漆。抽出一卷染着几滴暗黑血迹的绢布。
他没有递给霍去病,而是直接展开,声音平稳地念了出来。
“遂州四门铁汁焊死。出入断绝。”
“十四至六十男丁,尽拘城头。违者杀。不授甲,不配刀,仅发削尖木棍,充作滚木礌石之肉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