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安伸出手指,蘸了点酒水。
在满是油腻的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陋的戎州城防图。
指尖抹过城西大营,画了一个死叉。
接着,指尖游走,停在城南。
重重一点。
南城,死牢。
那是戎州城里,最深、最臭、也最危险的泥潭。
里面关押着什么人?
交不起保城粮,被强行抓去充军的平民壮丁。
被扣上莫须有罪名,抄家灭门,家破人亡的商贾。
还有那些得罪了李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死囚。
成千上万。塞满了阴暗潮湿的地牢。
这些人身上,背着血海深仇。
他们没有退路,没有明天。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吃李祥的肉,喝李祥的血。
只要一脚踹开那扇包铁的牢门。
只要斩断他们手脚上的精钢镣铐。
只要在他们手里,塞上一把卷刃的柴刀,一根削尖的木棍,甚至是一块带棱角的石头。
这群皮包骨头的死囚,就会化作这世上最恐怖的饿狼。
他们会疯狂地冲上街头,冲击总督府,冲击城门。用血肉之躯,去填平李祥引以为傲的城防。
借刀杀人。
荀安要借的,是戎州城这股积压了数年的冲天怨气。
他摸向腰间。
束带上挂着的竹筒,空空如也。
五个时辰前,城西火光冲天之际。那只灰色的信鸽,已经带着最高绝密的军情,展翅飞入夜空。
破局的刀,早已出鞘。
距离戎州城八十里外。
盐马古道。
白起的大军依然在慢吞吞地行进。
三十面三丈高的“白”字大旗,迎风招展。战鼓擂动,声传十里。
漫长的辎重车队,车轮碾压着碎石,轰隆作响。
但只有走在最前面的斥候知道,那些蒙着厚厚油布的辎重车里,装的根本不是粮草。
是一车车填满石块和泥土的麻袋。
这是一场戏。
一场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专门演给李祥,演给霍正郎,演给全天下看的弥天大谎。
而真正的杀招,此刻正蛰伏在冰雪之中。
戎州南门外十里。
落鹰林。
一万名全身重甲的精锐甲士,宛如一尊尊黑色的铁浮屠,静静立在齐膝深的积雪中。
没有生火,没有交谈。
战马的马嘴被皮革死死勒住。马蹄裹着厚厚的棉布。
甲士们冻得嘴唇发紫,眉毛和胡须上结满冰霜。他们握着长矛和斩马刀,如同没有生命的铁块。
统领关胜站在阵前。
他吞下一口混着冰渣的雪水,死死盯着戎州城南门的方向。
只等城门一开。这一万钢铁洪流,便会踏碎那座天险。
与此同时。
戎州城西。摩天岭绝壁。
刀削斧劈的悬崖,光溜溜不生寸草。寒风卷着冰雪,犹如刀割。
五百名死士,卸去了所有厚重的甲胄。只穿贴身短打。
他们咬着匕首,腰间缠着飞爪和长绳。
十指死死抠住岩壁上的细小裂缝。指甲翻卷,鲜血涂在灰白色的岩石上,触目惊心。
领头之人,正是霍去病麾下副将童恩。
他单手挂在悬崖半空。抬头仰望那座高高在上、依山而建的戎州城墙。
冷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童恩吐掉嘴里的冰渣。右手猛然发力,将飞爪甩向崖顶。
精钢爪尖死死扣住城墙垛口的青砖。
只要天一黑。
五百死士,神兵天降。
荀安劫开死牢,乱民冲击总督府。
死士趁乱强夺南门绞盘,放下吊桥。
关胜一万重甲长驱直入,踏平戎州。
荀安收回思绪。
他端起酒坛,将最后一点烈酒倒入口中。
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粗布单衣上。
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来。
戎州城的丧钟,已经握在了他的手里。
只等入夜。
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