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他咬碎了一口白牙。
绝不能留下血迹。
荀安靠着墙,单手解下外面那件灰布更夫长衫。长衫已经吸满了血水,变得沉甸甸的。
他将长衫下摆用力撕下一大块,紧紧缠住自己的军靴底。
巷子阴暗潮湿,墙根处积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荀安蹲下身。牵扯伤口,额头冷汗如瀑布般砸落地面。
他抓起一把冰冷的白霜,死死按在左肩的伤口上。
极致的低温瞬间刺激血管收缩。皮肉被冻得麻木,血流速度稍稍减缓。
他如法炮制,将霜雪塞进衣襟,敷在断裂的肋骨处。
站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路。
青石板上,滴落了三滴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尤为刺眼。
荀安倒退两步。用裹着更夫长衫布条的鞋底,用力在血滴上踩踏、摩擦。
布条吸走了血水,只在石板上留下一团模糊的泥污痕迹。
清理完毕。
四更末尾的梆子声,在远处的更楼上敲响。
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李祥的反应会比想象中更快。全城大搜捕马上就会展开。
必须赶在天亮前回去。
荀安加快了脚步。
他避开主街,专挑只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死胡同和夹道穿行。
翻越一处院墙时,左臂发力。
“哧。”
刚凝结的血痂再次撕裂。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生生咽下。
他翻滚落地,没有片刻停留,隐入更深的黑暗中。
五更初。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城东,贫民窟。
荀安推开了自己那间破草屋的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他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闩死死顶上。
屋内漆黑一片。
荀安脱力般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木门缓缓滑落,瘫坐在满是泥土的地上。
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剧痛如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断骨在皮肉里摩擦的“咯吱”声。
不能睡。
荀安狠狠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摸黑爬向墙角。掀开破草席,从底下摸出火镰和一小捆干草。
“嚓!嚓!”
火星溅落,干草引燃。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间家徒四壁的破屋。
荀安脱下那件吸满鲜血的夜行衣和更夫长衫。
伤口触目惊心。左肩胛骨被破甲锥完全贯穿,前后两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着黑血。左侧肋骨塌陷了一大块,皮下淤血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
他没有金创药。
在这座城里,任何买药的举动都会引来李祥眼线的追查。
他从靴筒里拔出那把锦衣卫制式匕首。
扯过一截脏兮兮的烂木棍,死死咬在嘴里。
右手握住匕首木柄,将刀刃直接架在燃烧的干草火苗上。
火苗舔舐着精钢。刀刃很快被烧得通红,泛起暗紫色的光泽。
荀安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
他猛地抬手,将烧红的匕首刀面,死死贴在左肩前后的贯穿伤口上。
“滋——”
皮肉被瞬间烤焦。一股刺鼻的烤肉味在逼仄的草屋里弥漫开来。
高温瞬间烧死血管,强行封堵了伤口。
荀安双眼死死瞪大,眼白充血,几乎要滴出血来。
嘴里的烂木棍被硬生生咬断。木刺扎破牙龈,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有喉咙深处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低吼。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砸在火堆里,瞬间蒸发。
烫完前胸,再烫后背。
两次烙刑。
荀安脱力般摔倒在地上。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透了。
伤口不再流血,取而代之的是两块焦黑的丑陋疤痕。
他喘息着,硬撑着坐起。
把那件沾血的夜行衣和更夫长衫,连同带血的布条,一点点撕碎,扔进火堆里。
看着火苗将一切罪证吞噬,化作灰烬。
他用脚把灰烬踩碎,与地上的泥土混为一体。
最后,他拿起那把满是缺口和血迹的绣春刀。在屋角挖了一个深坑,连同匕首一起埋入地下,盖上浮土。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了。
门外的街巷里,传来了官兵挨家挨户踹门搜查的怒骂声,以及百姓的哭喊声。
荀安换上了那件酸秀才的单薄破袄。
他在脸上抹了两把灰土,遮住了苍白如纸的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