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轩心中甚喜,他知道,巴东王已经产生疑虑。
尽管巴东王昨夜明确说过,就算王扬建议暂缓出荆州,也不能说明什么。但自己昨夜那番分析,还是在巴东王心中留下了影子。
王扬啊王扬,要怪就怪你心藏异志,拖延出兵,不要怪我......
“用兵之法,有缓有急。
缓者,攻守势异,未可猝拔,当缓以困之;
急者,天时人事,间不容发,当急以取之。
今我王举兵西州,志在更替,此天命我以急之时!
汶阳残郡僻邑,负隅自守,此势遗我以缓之利!
天下安有释燃眉急,而图癣疥缓者哉?”
薛绍朗声问王扬。
之前交待部曲之事,巴东王力抬王扬,说什么以王扬大才办此事易如反掌,虽说自己为了甩锅,也捧了王扬几句,但自己办是难上加难,到王扬办就易如反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心里岂能好受?是以第一个站出发难。
他本以为王扬这次是谬论显然!自己占着事理,词锋完固,可谓立于不败。却不料王扬应声答道:
“君知燃眉之急,然不知燃眉急未必杀身;
君知癣疥之缓,然不知癣疥缓亦能害命。
眉焰骤炽,只燎皮毛,状若可怖,实不伤筋;虽烈不殆。
疥疾潜滋,渐入腠理,始若无碍,终则蚀骨;虽小亦危。
今汶阳之郡,地虽僻,城虽孤,然王揖握朝廷旌节,名分可托!柳惔拥其父旧部,劲勇可恃!
此二人即若癣疥生于肤表,乍观微细,可血脉所通,经络所贯,倘若蔓延,即复难制!
故良医疗疾,不以其微而忽之;
良帅筹谋,不以其细而遗之。
若乘彼势孤形单,气沮声衰,一举除之,则是去癣于初生,拂尘于未积!
若曰缓之,祸伏肘腋,一旦养痈成患,流毒四溃,肤体俱病,五内皆伤,则其害必有甚于燃眉者!
不知薛录事以为然否?”
薛绍:草.......
又来了!
这他妈真是邪门,心里明明知道先出荆州是正途,但经他这么一说,居然还觉得有点道理是怎么回事!!!
这他妈该怎么回???
薛绍觉得如果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应该能想出有力反驳的说辞来,但座中问答,哪有空隙?也只能厚着脸皮做沉思状而不答,同时紧急开动脑筋。
巴东王听着两人对答,陷入思考。
陈启铭则终于找到挽尊报仇的机会了!
如果按照他之前的行事,早第一个站出指斥王扬了,就像之前论兵时那样。
但有了上次“惨痛”的教训,即便他认定王扬献的这策是下策!却仍没有率先出头。因为他想了解完王扬的想法再做定夺。
现在有了薛绍试探,他已明王扬之意!不过他也知道,玩辞辩很难玩过王扬,所以便避开燃眉急和癣疥缓的话头不谈,换了个角度说道:
“令叔和柳惔其谋已穷,其锋已殚,欲战则力不足,欲走则势不能。故坐困孤城,聊以苟延。
然困兽犹斗,穷途死争,汶阳至今不下,已明其城不可猝拔。
若驱大军临之,一旦顿兵坚城,攻之不克,师老城下,锐气消磨,外则台军相迫,内则人心摇动,内外齐发,事将奈何?
此理显明,我虽文书庸才,亦识其危!
王公子才略高迈,洞幽察微,如何反昧于此?
若公子明知而故昧,则是别有图谋;若确实懵然不察,又乖(相悖)公子才略之实。
在下甚惑之!”
避免被黑的办法是什么?
是自黑。
你不是黑我文书之才吗?好,这回不用你黑,我把自己黑了!看你还怎么黑!
众人均想,陈启铭这话说得厉害,不知王扬能想出什么应对之辞。
王扬一笑,徐徐言道:
“君既自承文书之才,又能识‘此理显明’,扬甚佩之——”
王扬才说了一句,巴东王已经憋不住乐了。
陶睿、薛绍两人也忍不住捡乐。
陈启铭则脸上一黑。
李敬轩心想:这人嘴是真损......
只听王扬续道:
“——之前我说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如今亦然。
君只知其城不可猝拔,却不知其为何不可猝拔?
只知攻之不克,师老城下;却不知攻之而能必克,而我师亦不必老。
汶阳之所以能守至今日,其最要者,不在其城如何坚,兵如何众,而以形势未至耳。
曩者,王爷新破王揖、张珏,志在略地。
彼时州中未附,诸郡观望;王爷风驰电扫,乘胜席卷,未暇专顾汶阳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