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廷芳老爷子是粤省人,习惯于吃米饭,不喜面食。
于是,这三碗面岂止是难吃,简直就是表演硬吞大铁剑。
奔走了一天,傍黑天的时候,伍廷芳才在陆徵祥的陪同下,回到了下榻的汇中饭店。
海军总长程璧光早已经等候多时,赶忙迎了上去,道:
“秩庸公,可有转圜?现在外面已经疯传,英国人明天中午就要发起残酷的报复,这……”
话未说完,就闭嘴沉默了。
看两个人的脸色就能知道结果。
尤其是伍廷芳,在疲惫当中,更是透着面如死灰。
陆徵祥亲自扶着伍廷芳进了套间里休息,关上房门之后,把程璧光叫到了外面说话。
“唉,那总领事麦华尔岂止是不给面子,简直就是在折辱于人——要说这些洋人也真是蛮夷之辈,再怎么说,秩庸公都这个岁数了,而且还与他的父亲有同窗之谊,何必如此不留情面?真真是太不是东西了,就应该让韩大帅弄死他!”
能让陆徵祥这个公认的老好人,都说出这等话来。能够想见,总领事麦华尔是何等过分。
程璧光叹了口气,道:“那么,哈同呢?”
这提到哈同,陆徵祥却一脸便秘的表情。
程璧光有些奇怪,道:“怎么了?莫非哈同不认故人?这可就过分了,不管能不能帮上忙,单说秩庸公有恩于他,洋人也是有鼻子有眼睛的人,不能如此刻薄寡恩吧?”
陆徵祥摇摇头,“非也非也!”
程璧光更奇怪了。
陆徵祥道:
“临近中午的时候去了爱俪园,哈同夫妇见到秩庸公来访,十分意外且高兴,说是万万没有想到,堂堂外交总长就是施恩于他的那位港岛律师,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所以呢?”
“所以,哈同对于秩庸公提出的请求,一力应承,表示会倾尽全力的进行斡旋,哪怕是耗尽家资也在所不惜!而且哈同现在已经入了英籍,有爵士身份,不但在上海滩的公共租界有巨大话语权,能够左右租界工部局的内部形势,甚至在英国本土也收买掌控多个议员!”
程璧光点点头,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以哈同的身家,已经超脱了普通的商贾,尤其是在西方这些国家,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所以,秩庸公无心插柳之举,今日却有如此荫蔽之景,实是感叹!那么,既然现在事情有望,秩庸公与你,却是为何如此脸色?”
陆徵祥打了一个唉声,道:“可别提了,实在是——实在是扯淡,太扯淡了!”
“到底怎么了?” 程璧光此时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玩意到底是有收获,还是没收获啊?
哈同到底是能帮忙,还是不能帮忙啊?
你这个陆徵祥也是个不爽利的,咋就这么磨叽呢!
陆徵祥搓了搓脸,道:
“在爱俪园,哈同自然是要设宴款待秩庸公,席间连连拍胸脯、打包票,说他作为一个在中国生活了四十多年的人,早已经把这里当做了真正的家园,即便没有秩庸公相求,他也会尽力斡旋,免受战火兵灾。据我观察,哈同确实不是只会说嘴,而是真情实意。但是,人生无常啊!”
“怎么就人生无常了呢?”
“下午时候分别的时候,哈同执意要亲自送我们出爱俪园。结果,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哈同就被人绑走了!”
“什么?绑走了?莫非是犯了官司?”
“非也非也,是遇到了两个强人,看不清长相,却是身手十分了得,甚至都没用枪,只凭拳脚就眨眼之间将哈同的护卫尽数打倒在地,然后用一个大黑袋子套住了哈同,扔进一辆汽车里,很快就飞快的开没影了!无奈之下,我们又奔走了其他地方求人斡旋,却要么是吃了闭门羹,要么被羞辱……”
程璧光惊得目瞪口呆。
他刚才在心里设想了一万个结果,却单单没有这个。
这也太扯淡了,分明就是在绑票。
但这里又不是关东……
呆了片刻,程璧光这才问道:
“那你们怎么不搭把手啊?”
陆徵祥苦着脸说道:
“我又不是武官,秩庸公就更不用提,都这把年纪了。而我们带的两个从人,虽然身上都有枪,但是刚把手伸进怀里,还没等拔出枪来,就被人用子弹打飞了帽子做警告——也是奇怪了,明明有子弹,帽子上也能看到弹孔,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听到枪声!”
“竟有此事?” 程璧光这一天天的,光受惊了。
“是啊!我在京城之时,曾听闻那位韩大帅有这等手段,可做到无声开枪——只是……”
程璧光闻言,却摇摇头,道:
“断无可能,以韩大帅现在的威势,决计不可能干绑票的事情!”
陆徵祥也同意这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