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意识即将被周遭那贪婪的“炼化”之力彻底溶解时,一点微光,毫无征兆地在记忆的深渊里亮起。
不是眼前的光。是脑海中的光。潮湿的、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空气,仿佛瞬间取代了金铙内甜腥的窒闷。耳边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竹叶,也敲打着黑瓦的屋檐。是巴山夜雨。
那是一个周末,她和尘小垚,两个被现代都市生活挤压得有些麻木的年轻人,一时兴起,跑去川东一处偏僻的古村落“寻找诗意”。结果遇上了连绵秋雨,困在一家老旧的民宿里。没有精彩的网络,信号时断时续,唯一的娱乐是火塘、一壶本地粗茶,和漫无边际的闲聊。
“你说,‘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尘小垚当时捧着粗陶茶杯,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火光在她年轻的脸上跳跃,“李商隐期待的‘话’,到底是话什么?话旅途艰辛?话仕途失意?还是……就话眼前这场雨,这盆火,这种哪儿也去不了、但心里很安稳的感觉?”
贞晓兕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可能都有吧。但最重要的,是‘共话’。是知道有个人,和你共享着同一段时空,同一种无聊或安宁。这种共享本身,就是意义。”
温暖。那种纯粹的、不涉任何利害与索求的温暖,此刻竟从遥远的记忆里奔涌而出,成为对抗金铙内绝望冰冷的最强屏障。她几乎能感觉到火塘的微烫,闻到粗茶淡淡的焦香,看到尘小垚眼中映出的火光。
紧接着,与这温暖记忆形成惨烈反差的,是另一段强行挤入意识的、冰冷黏腻的回忆碎片。那甚至不是她亲身经历的“回忆”,更像是某种集体创伤的回响。
(画面闪回,带着噪点和眩晕感)
阳光刺眼得不真实,白沙碧海,豪华游艇的剪影。她和尘小垚,似乎是以一种“误入”的、透明的视角存在。她们看见穿着清凉的年轻女孩,笑容僵硬地被引向荫蔽处的别墅;听见隐约的、被海风撕碎的谈笑声,夹杂着几个在新闻里反复出现过的名字;闻到防晒霜、昂贵香水和一种更底层的、令人不安的甜腻气息混合在一起……那是她们在一次数据调查作业中,偶然触及“萝莉岛”周边信息流时,意识层面产生的强烈应激“幻觉”。仅仅是通过网络痕迹拼凑的想象,就足以让她们在图书馆的座位上,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寒与恐惧,仿佛瞥见了深渊边缘滑腻的反光。
尘小垚当时脸色苍白,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低声说:“晓兕,我觉得……有些‘圈子’,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会吞吃什么的怪物。”
金铙内的炼化之力,与记忆中“萝莉岛”散发出的那种系统化的、彬彬有礼的吞噬感,骤然重叠!
“啊——!” 贞晓兕在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喊。
不是因为肉体的痛苦,而是因为一种认知上的战栗。黄眉大王用金铙炼化童男童女,提取“金身愿力”,供奉给“笑面佛”及其网络中的“客户”;爱泼斯坦用岛屿、豪宅和金钱编织网络,吞噬少女的青春与尊严,用以贿赂、控制、巩固一个权贵“圈子”。形式不同,内核何其相似! 都是将鲜活的、无辜的“人”,异化为可供交易、消耗的“资源”!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破所有迷雾:
当人们不择手段获取地位、权力、财富,爬到了某个“顶峰”,他们所积累的这一切的终极意义,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变成吃人的妖怪吗?
为了守护住自己“拥有”的这一切——那些数字、头衔、影响力、人脉网络——就可以理所应当地编织罗网,吞噬他人,并且将这套吞噬的规则美化为“缘法”、“交易”、“圈子文化”甚至“修行”吗?
南宋的陆游,挣扎于理想被系统窒息的痛苦;晚唐的李商隐,用晦涩的文字在党争夹缝中开辟安全的模糊地带;到了这西游神话世界,在黄眉大仙这里,这套黑暗逻辑竟然已经仪式化、系统化、产业链化了!连“受害者”(童男童女)都被事先用邪法弄得麻木呆滞,连反抗和哭号都成了生产流程中不需要的“杂音”!
金铙,不就是这个系统的终极隐喻吗?外表金光闪闪(权力与财富的光环),内里却是绝望的熔炉(对生命的榨取)。进入其中,要么被同化吸收,要么被彻底毁灭。
那爱泼斯坦的“萝莉岛”呢?不也是一座现代社会的金铙?碧海白沙是它的金色外壳,其内里进行的,何尝不是一种对最美好年华的“炼化”?甚至其运作模式都如出一辙:筛选(专挑脆弱者)、诱捕(以名利为饵)、系统化运作(传销模式发展下线)、利益输送(服务权贵客户)、顶层默许(轻判与死亡疑云)。
“不……不对……” 贞晓兕在意识中剧烈地喘息。不仅仅是“变成”妖怪。更可怕的是,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这套“妖怪逻辑”塑造出来的。从他们决定将他人视为阶梯、视为工具、视为可掠夺资源的那一刻起,他们灵魂的某一部分,就已经异化了。财富和权力的积累,不是原因,而是这种异化灵魂的外在显化和必然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