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静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悠远的天空,那里空空如也,连云丝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室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沉默而沉淀下来,秋阳的光影在粗糙的地板上缓慢移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写下豪迈诗句的诗人,也不是处理公务的刺史,而只是一个离家千里、年华渐老的中年人。
“怅惘?”他重复这个词,声音低沉了些许,“自是有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见鸿雁南飞,思及自身漂泊,岂能无感?忆及永贞年间,与梦得(柳宗元)、乐天(白居易)诸君纵论天下、意气风发之时,恍如隔世,岂能无叹?”
他坦率得令人意外,没有掩饰那些细腻的、或许被视为“软弱”的情感。贞晓兕想起史书记载,刘禹锡与柳宗元交谊极深,同为革新派骨干,同遭贬谪,多年来书信不断,诗歌唱和。柳宗元已于几年前在柳州刺史任上去世,这对刘禹锡打击极大。他后来整理柳宗元遗稿,编成《柳河东集》,并抚养其遗孤,可见情谊之深。此刻他提起“梦得”,声音里那份难以完全掩饰的感伤,想必也包含了这份知交零落的痛楚。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然,怅惘是怅惘,沉溺是沉溺。鸿雁南飞,是其本性,亦是其生存之道。我刘禹锡在此处,牧民一方,着书立说,赏菊观鹤,亦是此刻我的‘道’。京华故人,天涯知己,纵不能常聚,诗书往来,精神共鸣,亦可慰怀。至于那些翻云覆雨、是非功过……”
他嘴角扯起一个微带讥诮又无比清醒的隐约的弧度,“且留与后人、留与青史去说吧。我此刻能做、该做、愿做的,便是写好眼前的诗,理好手头的案牍,对得起这身官袍,也对得起这窗外的晴空与菊花。”
他指了指桌上另一叠公文——那是和州的户籍、田亩、税赋文书,又指了指窗外灿烂的秋菊,语气平和而坚定:“悲秋之情,人皆有之,可入诗;但若止于悲秋,让悲戚浸透骨髓,占据全部心神,那便是将自己活成了真正的秋天——只有凋零,没有收获。我这陋室虽简,却不愿只盛放那一声叹息。”
这番话,如同他笔下的诗句,清晰、有力、层层递进。他承认情绪的复杂与真实,虽会经历“怅惘自是有的”这般状态,却绝不容许自己沉溺其中,被情绪主宰生命的方向——正如他所言,“沉溺便是沉溺”,不可纵容。他将个人的处境放置于更广阔的“道”(自然之道、为官之道、生存之道)中去理解,从而获得一种超越性的视角。他懂得区分“可控”与“不可控”,将精力聚焦于“此刻能做、该做、愿做”的事情上——理政、着书、赏景、创作……
这与贞晓兕“停止头脑风暴内耗清单”的精髓几乎不谋而合:对于无法改变或暂时无解之事(例如贬谪命运、历史评价),要建立清晰的心理边界,不任其消耗心神;而对于能够把握的当下——无论是眼前的工作、身边的景物,还是内心的诗情,则要专注投入,全力以赴,从中体认意义、汲取力量。
贞晓兕感到一种强烈的、跨越千年的共鸣。她看着眼前这位清瘦而目光灼灼的刺史,刘禹锡身处简陋的居所,面对漫长的贬谪生涯,却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豁达的胸襟和蓬勃的创造力。这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基于深刻自省与哲学思辨的主动选择,是一种高超的“心理管理”和“能量导向”艺术。
相比于李益将全部心力消耗在“散灰扃户”的略微病态的控制与猜忌上,刘禹锡的选择,无疑展现了另一种更为健康、更有建设性、也更接近“高阶”的生命姿态。李益困于个人情感的疑惧,将能量内耗于无谓的防备;刘禹锡则将个人境遇置于更广阔的天地、历史与“道”的视野中,将能量导向创作、实务与精神的超越。
“先生一席话,令妾身茅塞顿开。”贞晓兕由衷地说道,“原来真正的豁达,并非无心无肺,而是知悉冷暖,却依然选择面向晴空;真正的力量,不仅是抗拒外部的风雨,更是理顺内心的山河。”
刘禹锡看着她,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知悉冷暖,却依然选择面向晴空’……‘理顺内心的山河’……此言甚佳!你果真不是寻常女子。”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听你谈吐,可是有一官半职?读过些书?家中做何营生?何以流落至此?”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并无盘查之意。
贞晓兕心下暗叫一声“糟”。她光顾着共鸣与感慨,却忘了为自己这个突兀出现的身份编造一个合理的来历。面对李益,她可以依托柳氏的记忆碎片周旋;但面对明察秋毫如刘禹锡,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可能立刻就会引起怀疑。她能怎么说?说自己是千年后来的灵魂?说自己在不同时空之间穿梭?
正当她飞速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