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她发现了异常。
在整理剑南道(四川)各州送来的大寒物候报告时,她注意到一份来自茂州(今四川茂县)的牒文,记载当地“大寒无冰,桃李误发”。这极不寻常。茂州海拔高,冬季本该寒冷,大寒时节桃李开花,意味着出现了暖冬现象。
更奇怪的是,这份牒文被特意标记,并附有一张便笺:“此异象已报宇文御史。”
宇文融?他不是在搞括户吗,怎么关心起物候异常?
贞晓兕留了心。她利用整理档案的机会,暗中检索与宇文融相关的文书。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
宇文融的括户政策,正从单纯的人口土地清查,演变为全方位的数据收集。各州县不仅要上报客户数量、田亩,还要详细记录:当地物产、气候特征、交通路线、甚至地方豪强的族谱关系。
而所有这些数据,最终都汇向一个共同目标——增加中央财政控制力。
腊月廿三,小年夜。司功曹大部分官员已放假,贞晓兕借口整理积压文书留在官署。夜深人静时,她终于找到了关键证据:
一份发自宇文融签押房的密令抄本,要求各道按察使(虽然五月已明令停派,但暗线仍在运作)“详察各地仓储、水道、兵员,凡有不报者,以欺君论”。
就在她心惊肉跳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贞晓兕迅速藏好文书,佯装整理普通档册。进来的是崔参军,他面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封刚到的急递。
“贞书吏还未走?”
“整理完这些便走。”贞晓兕镇定道。
崔参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可知,朝廷正在查一桩大事。”
贞晓兕心头一跳:“妾不知。”
“有人密报,宇文融的括户数据……有假。”崔参军压低声音,“虚报客户数量,多征的税赋,部分并未入国库。”
贞晓兕脑中飞速运转。史书记载,宇文融括户确实引发争议,户部侍郎杨瑒等人曾批评其“扰民”“虚报”,但玄宗未采纳。如果此刻已有人密报数据造假,这意味着……
“谁在查?”她问。
“不清楚。但涉及的人,位置很高。”崔参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贞书吏,你是个聪明人。有些档案,知道太多反而不安全。”
他在提醒她。贞晓兕忽然明白,崔参军可能早知道她在暗中查阅密档,此番是委婉警告。
“多谢参军提点。”她垂首。
崔参军离开后,贞晓兕独自坐在烛火摇曳的文书房中。窗外是渝州城的万家灯火,偶尔传来爆竹声——腊月廿三祭灶,年味越来越浓。
但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天气。
宇文融括户、王皇后被废、泰山封禅、边境战事……724年这个看似繁荣的“开元盛世”节点,实则暗流汹涌。而她这个穿越者,正无意中踏入了历史的暗区。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本《开元气象录》。她重新翻开,发现一些原先忽略的细节——书中不仅记载节气物候,还隐晦标注了某些异常气候与政治事件的关联。比如:
“开元十一年冬,关中大暖,渭河不冰。次年七月,王皇后被废。”
“开元十二年秋,剑南多雨,江溢。时宇文融出巡,议括户。”
像某种隐秘的预警系统。
贞晓兕合上书,望向窗外峨眉山的方向。李白此刻应该已过三峡,正在前往扬州的路上。他不会知道,他离开的这一年,他的国家正经历怎样复杂的转折。
而她,一个本该在一千三百年后研究历史的穿越者,此刻却成了历史的亲历者。
大寒的最后一夜,格外漫长。
腊月廿六,大寒节气结束的前一天。
贞晓兕被传唤至刺史府正堂。堂上除崔参军外,还坐着一位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的官员——渝州长史杜元。
“贞书吏,你的节气论颇有见地。”杜长史开门见山,“朝廷已定,封禅先遣队正月出发。司功曹需派一人随行,记录沿途物候、勘察路线。崔参军举荐了你。”
贞晓兕怔住。随封禅先遣队出行?这意味着她要离开相对安全的渝州,踏入更广阔、也更未知的天地。
“妾……恐难当此任。”
“你能。”杜长史目光深邃,“那日你对大寒三候与封禅的见解,我已听闻。朝廷需要的,正是既通天文地理,又懂实务规划之人。”他顿了顿,“且你是女子,途中住宿安排、与地方女眷沟通,更为便利。”
贞晓兕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她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契机。鸿胪寺主簿候选人的训练,让她熟悉外交礼仪;心理学知识,有助于洞察人心;而对历史的了解,更是她最大的优势。
“妾愿往。”她躬身。
杜长史满意点头,又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