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晓兕是在一阵刺骨的湿冷中彻底清醒的。
她发现自己蜷缩在一艘中型货船的舱板角落,身上裹着粗麻布与旧棉絮拼凑的褥子。船身随着江流微微摇晃,舱外传来船夫低沉的号子与流水撞击船板的哗响。最让她震惊的是温度——那种渗透骨髓的湿冷,与她在2026年北京体验的干冷截然不同。空气湿度至少80%,寒意像无数细针,穿透衣物直刺肌肤。
“小娘子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贞晓兕抬头,看见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老船公,正用陶碗舀着锅里热气腾腾的粥。“昨日在清溪驿码头见你晕在岸边,探你尚有鼻息,便抬上船了。”老人将粥递过来,“喝些黍米粥暖暖,这大寒时节的江水风,能吹透三层皮。”
她接过陶碗,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稍微镇定。穿越?真的发生了?她最后的记忆是鸿胪寺档案室里那本泛黄的《开元气象录》,以及窗外2026年罕见的寒潮预警。
“今夕……是何年月?”她试探着问。
“开元十二年腊月十七。”老船公蹲在灶边添柴,“再有三日便是大寒。你这小娘子穿得单薄,怎敢独自在江边行走?”
开元十二年。贞晓兕脑中迅速调取资料:724年。李白24岁,正是这一年秋天离开蜀地,写下《峨眉山月歌》。王皇后七月被废,宇文融开始推行括户政策,朝廷正筹备次年的泰山封禅……而她,贞晓兕,本该是一千三百年后杨贵妃身边的女官、鸿胪寺主簿候选人,如今却莫名坠入了这个盛唐的时空裂缝。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物——粗麻襦裙,外罩半旧棉夹袄,确是唐时平民女子的装扮。随身只有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有几枚开元通宝、一把木梳、一面模糊的铜镜,还有一册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竟是那本《开元气象录》的抄本。
老天爷,连“参考资料”都给她备好了。
“多谢老丈搭救。”贞晓兕按唐代礼仪敛衽,“妾欲往渝州寻亲,不知此船……”
“巧了,我们正是顺岷江下渝州。”老船公指了指舱外,“这大寒前后,江上船反而多——都要赶在河面封冻前把货送到,不然就得等来年开春了。”
贞晓兕走出船舱。
刹那,她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开阔的江面,江水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山如黛,最醒目的是西南方那座巍峨的山影——峨眉山。山巅积雪在阳光下闪烁,而半轮浅白的月影,竟还淡淡挂在天际。日未落,月已升,这是冬季特有的天象。
“那是峨眉山的‘月照金山’,冬天常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贞晓兕转头,看见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青年,身着半旧青衫,腰悬长剑,正倚着船舷眺望远山。他侧脸的轮廓在江风中有种锐利的俊秀,眼神里却含着某种漫不经心的疏狂。
“日未落而月已升,阴阳交汇于一刻。”青年继续道,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淮南子》云:‘日冬至,日出辰入申;日夏至,日出寅入戌。’这大寒时节的日月同辉,恰是天地将转未转之兆。”
贞晓兕心中一动。这气质,这时节,这地点……
“阁下可是……李十二白?”她脱口而出。
青年猛地转身,眼中闪过讶异:“某确是蜀中李太白。小娘子如何得知?”
真是李白。贞晓兕稳住心跳,迅速编造理由:“妾在嘉州茶肆听过说书人讲‘谪仙人之姿’,又见阁下佩剑凌云、谈吐不凡,故冒昧揣测。”
李白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未经世故的坦荡:“某不过一介布衣,哪有什么仙姿。倒是小娘子——”他打量她,“虽衣着朴素,然言谈间自有章法,不似寻常民女。”
贞晓兕暗叫不好。她一个穿越者,又是研究心理学的鸿胪寺官员,言行举止难免与这个时代的平民女子有异。正思索如何圆场,船尾传来老船公的呼喊:
“抓紧舷板!要过犁头滩了!”
船过犁头滩时,贞晓兕真正领略了什么叫“大寒水险”。
这段岷江被称为“小三峡”之首,江面骤窄,礁石暗伏。虽是枯水期,水流却因河道收缩而愈加湍急。船身剧烈颠簸,冰冷的江水不时溅上甲板,瞬间凝结成薄冰。
李白却稳稳立在船头,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朗声吟道: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贞晓兕心头一震。这是《峨眉山月歌》的前两句!在原本的历史中,这首诗该是三个月前(秋天)所作,但此刻李白吟出的,分明是应景之句——山月仍在,江水东流,只是“半轮秋”变成了“半轮冬”。
“好诗!”老船公在舵位喊道,“不过这月是冬月,不是秋月啦!”
李白大笑:“四时之月本无别,人心有秋便是秋!”
贞晓兕却注意到船侧岸边的景象——一窝野鸡正蜷缩在芦苇丛中,母鸡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