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动声色,走进对面一家绢帛行,假装挑选。那家掌柜也热情推荐扬州绢,开价九百五十文。
“昨日不是还要一贯么?”她故作随意地问。
那掌柜笑道:“娘子有所不知。今早江南的新货船到了,各家的货都齐了,价钱自然下来些。若是昨日,确实要一贯——那时货少嘛。”
贞晓兕明白了:她赶上了价格波动的高点。唐代没有统一定价,货物随行就市,早晚价不同,各家也不同。信息不对称,让商人有了操作空间。
她买了丝绵,返回青溪小筑。午后,门房来报:有客求见。
来者竟是昨日那家绢帛行的掌柜,身后跟着个小伙计,抱着个木匣。
掌柜深深一揖:“娘子万福。小老儿姓陈,单名一个福字。昨日那两匹绢……价钱上,有些不妥。”
贞晓兕请他入座:“陈掌柜何出此言?”
陈掌柜打开木匣,里面是两串铜钱,每串五百文。“这是退回的二百文。昨日小老儿不知娘子是李十二公子的友人,冒昧收了高价,实在不该。”
贞晓兕愕然:“李十二公子?”
“正是李白李翰林。”陈掌柜解释,“今早李公子来小店选购纸张,闲谈间说起昨日有位贞姓女冠在敝店买绢,描述形貌,正是娘子。李公子说,贞娘子是他的知交好友……”
他顿了顿,声音更恭敬了:“李公子还说,他父亲季庚公在蜀中时,曾与家父有旧。既是世交之友,小老儿岂敢多收钱银?特来退还差价,并致歉意。”
贞晓兕心中五味杂陈。她与李白只在金陵有过数面之缘,称不上“知交”,李白却如此抬举她。更微妙的是,李白父亲李客(字季庚)曾任任城县尉,确实可能结交过商人——唐代官员与商人往来虽受限制,但在地方上任时,难免有私下交往。
而陈掌柜这退钱之举,与其说是诚信,不如说是人情投资。退还二百文,换来的是“李白友人”的好感,是潜在的口碑传播,更是与诗坛名流建立间接联系的契机。在商人地位低下的时代,这种关系网比眼前利润重要得多。
她推辞不过,收了钱。陈掌柜又奉上一匹湖蓝色轻纱作为赔礼,这才告辞。
傍晚白公子来访,听闻此事,抚掌而笑:“这陈掌柜倒是乖觉。贞姑娘,你可知在长安、洛阳两京,有一样不成文的规矩?”
贞晓兕摇头。
“若是士族子弟,或与名士有交者,在市中购物若觉价高,可要求商家退还差价——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身份或关系。”白公子说得轻描淡写,“商家大多会退。因为他们清楚,得罪一个士人,损失的不仅是这一单生意,可能是整个圈子的口碑。”
他取出一枚私印,青玉雕成,刻着“清廉”二字:“这印你收着。日后在东西两市购物,若觉不公,出示此印,提我名号‘白清廉’,商家自会斟酌。”
贞晓兕接过印章,触手温润。她忽然意识到,白公子此举,也是人情——他将自己的社会资本分享给她,让她在唐代的商业环境中获得某种“特权通行证”。
有了这枚印章,贞晓兕开始频繁逛集市。
起初是必要的采买:文房用具、药材、茶叶、香料。后来渐渐变成一种习惯,甚至爱好。她发现,唐代的市场比她想象中更有趣——不仅是商品丰富,更是交易中蕴含的心理学博弈。
她观察商家如何定价:同样一匹蜀锦,在不同店铺差价可达三成。商家会根据顾客的衣着、口音、随从数量,即时调整报价。胡商尤其精于此道,他们对丝绸之路上各地区的物价了如指掌,能准确判断顾客来自哪里、消费能力如何。
她记录价格波动:新货到市时价高,三日后普遍回落;节庆前夕物价上涨,节后迅速下跌;雨天客少,商家愿意降价;晴天客多,价格坚挺。这些规律与现代零售业如出一辙,只是没有大数据支撑,全靠掌柜的经验与直觉。
她也使用白公子的特权。一次买宣纸,掌柜开价每刀(一百张)三百文。她出示“清廉”印,掌柜脸色微变,改口二百五十文。又一次购墨锭,从一贯砍到七百文。每次成功“砍价”,她都有种微妙的成就感——仿佛不是省了钱,而是赢得了某种智力游戏。
但三个月后,贞晓兕开始感到不对劲。
她发现自己花在集市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原本一个时辰能完成的采买,现在要耗去半天——她要货比三家,要观察商家表情,要判断是否到了砍价时机,要计算差价是否值得动用特权。
她的注意力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本该研读鸿胪寺文书的时间,她在想西市新到的波斯地毯是否降价;本该练习书法的时间,她在盘算东市胡商手里的天竺香料是否买贵了;甚至夜里入眠前,脑中还会浮现各种商品的价格曲线。
更让她警觉的是消费欲望的膨胀。原本只需一床被子,现在她想集齐四季不同材质的衾被:春用越罗,夏用蕉葛,秋用吴绫,冬用蜀锦。文房四宝,她已有三套,却还想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