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说得平静,小高却听得心惊肉跳。这些地理上的利害,他往日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小竹鞭继续南移,滑过燕山山脉,进入一片被河流网络密布的区域。
“过了幽州,就是冀州。”贞晓兕圈出另一片地,“今河北中南部、山东西北角、河南北端。核心在这里——”
鞭点在一个被三条河流环绕的城池符号上:“邺城。今河北临漳。”
她在邺城周围画了个圈:“你看它的地形:西依太行,东望齐鲁,南临黄河,漳水、滹沱河穿境而过。这是黄河、漳河、滹沱河三大水系的冲积扇,土壤肥沃,旱涝保收。汉末时,冀州粮食亩产居全国之冠。”
小高想起宫中用度。关中也产粮,但逢灾年常需从外地调粮,有时从江淮漕运,耗费巨大。
“所以冀州是曹操的‘军粮总仓’。”贞晓兕继续,“更妙的是邺城本身——三面环水,一面通陆,易守难攻。曹操把大本营从许都北迁至此,从此‘征南北伐皆得转输之利’。从邺城发兵,无论往哪个方向,后勤压力都最小。”
她忽然问小高:“你可知,从邺城到长安,直线距离多少?”
小高摇头。
“约八百里。”贞晓兕用游标尺量了一下,“但如果从许都到长安,要绕道洛阳,近千里。而从邺城到幽州蓟县,只有四百里。这意味着什么?”
小高思索片刻:“意味着…曹操把指挥部放在了资源产区和前线的中点?”
“正是!”贞晓兕眼中闪过亮光,“这叫‘后勤最优化布局’。而且你看——”
小竹鞭从邺城向南划出一条线:“邺城—黎阳(今浚县)—白马(今滑县)一线,这是南下渡黄河、直插中原的天然跳板。后来曹操打荆州,水军就是在这一带集结,然后顺黄河而下,转入鸿沟,再入颍水,直逼许都、南阳。”
她在地图上画出这条水路线,像一张拉开的弓弦。
“冀州有粮,幽州有马,但还缺两样东西。”贞晓兕的竹鞭指向东面,“一样是青州。”
她圈出山东半岛:“青州,今山东半岛及济南、淄博一带。核心是临淄。它的价值有三:背靠泰沂山区,面朝莱州湾、胶州湾,既能挡住海上偷袭,又能就地取材造船——这是‘水军基地’。”
“曹操在此设青州军屯田,收编三十万黄巾降卒,这是他最早、最可靠的兵源。更重要的是——”鞭点到半岛最东端,“成山角。这里是渤海、黄海分界的制高点。日后曹丕派水师征辽东,船队就是由此出发。控制了青州,就等于控制了黄渤海的制海权。”
小高忽然想起唐朝的平卢节度使,辖地就在这一带。水师…他隐约记得,陛下曾想组建水军东征新罗,后来不了了之。
“另一样是并州。”鞭点跳向西面,圈出山西大部,“并州,今山西大部及内蒙古河套南缘。核心晋阳,今太原。”
她点了点这片高原地区:“此地居高临下,对河北、河南形成俯冲之势。谁占并州,谁就拥有‘天然弩机’——站在高处往下射箭,总是占便宜的。”
“而且,”她压低声音,“并州境内有匈奴、鲜卑等杂胡十万落。曹操借白狼山余威,大量征发胡骑为‘义从’。后来潼关破马超、汉中争张鲁,靠的就是这支骑兵。”
小高想起唐朝的河东节度使。安禄山兼领河东时,是不是也控制了这些胡骑?
“并州南部有井陉口、壶口两条险道,”贞晓兕在太行山上标出两个关隘符号,“这是关中与华北之间的咽喉。曹操回师时派夏侯渊守此,防马超东窜。同样的道理,唐朝时,潼关失守,长安危急;但若井陉口失守,河北叛军就能直插洛阳。”
她看着小高:“你现在明白,为何安禄山非要兼领河东不可了吗?有了并州,他就不只是从范阳南下,还能从山西西进,对长安形成钳形攻势。”
小高额角渗出冷汗。这些地理关节,往日只在兵部奏报上看到地名,从未想过它们连起来竟是这样一张致命的网。
贞晓兕的竹鞭回到中原,点在一个位于多条河流交汇处的城池上。
“现在,我们把幽州的马、冀州的粮、青州的兵、并州的弩机,用一条线连起来。”她从那四个区域各划出一条线,四条线交汇于一点——正是她刚才所指的城池。
“许都。今河南许昌东十八公里张潘古城。”
她在许都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心符号。
“你看它的位置:豫东平原中心,颍水、汝水交汇。漕运可直达淮河、长江。北距黄河一百二十公里,南距淮河一百八十公里——这是南北转运的‘十字路口’。”
小高凑近细看。确实,从许都向四面辐射,水路陆路都极便利。
“曹操把汉献帝安顿在此,是精妙的政治地理计算。”贞晓兕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