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物?”
“嗯。”老妪的嘴几乎没动,声音从齿缝里渗出来,“说是有种妖,白天是人样,夜里就现原形,专吃小儿的魂魄。武侯抓到一个,赏钱够买三亩永业田。”
贞晓兕后背发冷。她想起崔武侯独眼里那种打量货物的光——他是不是早就在怀疑了?怀疑她不是普通的“浮浪”,而是某种更值钱的东西?
日头爬上来她决定不去鸿胪寺,也不去西市。她要去一个地方——怀远坊。
不是她第一次穿越落地的那个巷子,而是坊墙东北角,挨着波斯胡寺的那段。
如果没记错,那里的墙在安史之乱时被砸塌过一截,后来修补得潦草,砖缝里能看见前朝的夯土。
她对这个世界的“代码层”很感兴趣。
怀远坊比醴泉坊更拥挤。胡寺的金顶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穿窄袖胡服的粟特人拎着银壶进出,空气里混着馕饼、香料和骆驼粪便的味道。
贞晓兕绕到坊墙背面,果然找到了那段修补处——新砖像块难看的补丁贴在旧墙上,缝隙里探出枯黄的草茎。
她伸手抠了抠砖缝。
夯土簌簌落下。里面不是更老的土层,而是……木头。刨光的、上了漆的、排列整齐的柏木板,像是某种巨大结构的骨架。
“好看吗?”
她触电般缩回手。崔武侯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这次他没穿公服,套了件灰扑扑的圆领袍,像个普通闲汉,只有腰间的铁尺轮廓从布料下凸出来。
“这是……”
“长安的骨头。”崔武侯也蹲下来,用铁尺尖端敲了敲露出的木板,“宇文恺当年建这城,先在地下埋了三层龙骨。最底下是排水沟,中间是藏兵道,最上面——就是这个,把一百一十坊连成一张网的‘规矩道’。”他转过头,独眼像口深井,“武侯为什么总能逮到人?因为每条巷子底下都有耳朵。金吾卫为什么宵禁后一刻钟就能封锁全城?因为他们的马能在‘规矩道’里跑得比地上快三倍。”
贞晓兕喉咙发干:“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崔武侯咧开嘴,这次笑得真心实意了些,“小娘子,我逮了你三次,你肋骨断了两次,腿折了一次,可你每次消失后再出现——伤都好了。正常人得躺三个月,你只要……”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天。”
晨光刺眼。胡寺传来早祷的吟唱声,粟特语的经文混着铃铛,像某种加密传输的信号。
“我不是妖。”贞晓兕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知道。”崔武侯站起身,阴影完全罩住她,“妖不吃胡饼。我上次丢给你的那块,你掰碎了泡在水里,吃得一点不剩——妖只吃肉,或者吸魂魄。”
他俯身,压低声音,“但有人需要‘妖’。需要一个理由,把醴泉坊那些难民赶出城,腾出地方给某位将军建别院。也需要一个理由,让京兆尹同意把武侯的编制再扩三百人。”
他退后一步,晨光重新落在贞晓兕脸上。
“明天这时候,我会带人来查这段墙。理由是……‘疑有妖物巢穴’。你猜猜,要是我在这墙缝里‘发现’点不该有的东西,比如——”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截干枯的手指,黢黑,蜷曲,指甲长得打卷。
“——比如这个,从乱葬岗刚刨出来的,泡了三天黑狗血,够不够像‘妖物’的指爪?”
贞晓兕盯着那截手指,又抬头看崔武侯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了张劣质的人皮面具。她忽然全明白了:为什么他一次次放过她,为什么告诉她“规矩道”,为什么选择在这里摊牌。
她不是玩家。
她是这个系统即将刷新的一件任务道具。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崔武侯把布包收好,拍了拍她的肩——动作很轻,像拂掉灰尘。
“今晚子时,醴泉坊北第三棵槐树下,会有一具‘妖物尸首’。新鲜的那种,刚被武侯‘击毙’的。你需要做的,就是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恰当的地方,让至少三个难民看见你从那里跑开。”
他顿了顿,“然后像之前那样消失几天。等你再出现时——我保证,你会有一张真正的过所,户籍落在怀远坊,职业写‘龟兹译语人’。”
胡寺的早祷结束了。钟声在坊墙上撞出回音,一下,两下,三下。像另一种鼓声。
“如果我说不呢?”贞晓兕问。
崔武侯已经转身往巷子外走,闻言只是摆摆手,没回头。
“那小娘子,你就得赶在宵禁前,跑赢整个长安城的‘规矩道’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贞晓兕还蹲在墙根,看着砖缝里那些冰冷光滑的柏木板——这个世界的骨骼,正在地下深处规律地搏动,像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
她该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