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老师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份“不合作”的疏离感。在吴老师倒酒风波稍息后,他笑着打圆场,话却意味深长:“咱们小贞不一样,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爱人也能干,家里不差这些,出来就是找个事做,陶冶情操。”
这话听着像解围,实则是一种更精密的定位和隔离。“爱人能干”、“不差这些”——瞬间将贞晓兕从“需要在这个圈子争夺资源”的潜在竞争者序列中摘除,同时也暗示了她的“不投入”是因为“有退路”,而非清高或不同流。话音落下,席间几位先前对她还保持些许探究兴趣的男老师,神色顿时变得复杂。一种混合着“原来如此”的释然(既然攀附不上或无意交易,那便无需多费心思)、“攀附不上”的悻悻、以及隐隐“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微妙妒意,在他们交换的眼神和含糊的应和中流淌开来。然而,那试探并未完全停止,只是转化成了更隐晦的打量,和几句看似随意、实则掂量她“到底有多大底气”、“那份‘不差’究竟到了何种程度”的闲谈。他们像围着一个精美却罩着玻璃的展示柜,既觉得里面的东西不属于自己这个交易市场,又忍不住揣测那玻璃是否够厚,能否沾到点别样的光彩。
贞晓兕只是安静地吃着面前那盘还算清爽的凉拌木耳,耳中是付老师依然洪亮却空洞的自我宣扬,是众人或真或假的附和与笑声,是刘总高谈阔论要将“积极心理学”引入猪场管理,是王女士见缝插针地询问在座各位老师的书房大小和装修风格。烟雾与酒气在空调暖风中氤氲升腾,包裹着每一张或真诚或面具化的脸。她置身其中,感官开放地接收着一切信息,内心却像一个冷静的田野调查者,正在记录笔记:看,这就是名实错位的现场。实学者边缘,务虚者中心。价值的天平彻底倾斜于外在的标签、位置与关系网络,而非内在的知识、技能与实务贡献。心理学,在这里被彻底工具化、符号化,成为装点门面、攀附资源、进行社会阶层跃迁或身份重塑的百搭标签。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刻的疲惫。这种疲惫并非源于身体的倦怠,而是精神上持续应对无意义表演的耗损。
她知道,这套系统运行多年,盘根错节,自有其强大的惯性逻辑和既得利益者。
她一个偶然闯入的观察者,无力改变,甚至其存在本身,对这套系统而言也无关痛痒——她只是一个小小逸出常规的“异数”,系统自有办法将其归类、解释,或最终排除。
饭局终于在付老师接到一个“重要电话”、先行离席后,失去了核心,很快草草收场。有人提议转场KtV,贞晓兕以“母亲身体不适需要照顾”为由婉拒。裹紧羽绒服走出“常客家宴”,屋外深冬的冷空气像一瓢清澈的冰水,猛然泼在脸上,呛得她咳了两声,却也瞬间涤清了肺腑中被油腻菜肴与二手烟淤塞的浊气。
头脑清醒过来,方才席间种种,更像一出刚刚落幕的荒诞剧,细节依然鲜明,但那种被包围的粘稠感已然散去。她看了看时间,还不算太晚,想起母亲睡前念叨嗓子还有些干痒,想再用点那个“阻隔剂”,便打了辆车,径直前往母亲常提的“郭大夫诊所”。
诊所位于一片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居民区一楼,夹在一家便利店和一个菜鸟驿站中间,门脸窄小,白底红字的“郭大夫诊所”灯箱有些褪色,光线昏暗。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中药粉末和某种老旧暖气片散发出的铁锈与灰尘气味的暖流扑面而来。候诊区摆着四张塑料连排椅,坐着两三个裹着厚棉衣的老人,安静地打着瞌睡,或盯着墙上播放无声广告的旧电视机。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黏稠缓慢。
郭大夫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低头写病历,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见是贞晓兕,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母亲是这里的老顾客,感冒发烧、腰腿疼痛,宁愿多走二十分钟,也习惯来这里。
“郭大夫,我妈说嗓子还有点不舒服,想再开一瓶上次那种阻隔剂喷喷。”贞晓兕说明来意,语气平静。
郭大夫“哦”了一声,放下笔,起身走到靠墙的那排深棕色药柜前。药柜玻璃门有些模糊,里面整齐或凌乱地堆放着各种药盒、药瓶。他熟练地拉开其中一个门,几乎没怎么寻找,就取出一瓶约莫50毫升容量的蓝色塑料喷雾剂,走回来递给贞晓兕。
贞晓兕接过来。塑料瓶身轻巧,标签印刷简单,只有品名“xx阻隔喷剂”、主要成分和厂家信息,生产批号倒是清晰。正是上次母亲患带状疱疹时,用来喷大腿患处的那种。
“这……郭大夫,这药我记得上次是喷皮肤的,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