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变因由可明?”
“赤泉驿现存马匹几何?粮秣可支几日?”
“使团人数、辎重、最迟何时须抵下一驿?”
赵六只答得出第一个:“似是因驿丞克扣粮饷,又强令抱病当值,积怨爆发。”
韦凑点点头,转身看向贞晓兕:“删丹驿能抽多少人马?”
贞晓兕迅速计算:“现有驿卒二十一人,马三十匹。若保本驿运转,最多可抽八人、十二马。但赤泉驿距此一百二十里,急行也须一整日,人马皆疲,恐难即刻接手驿务。”
“使团呢?”
“使团按程今夜宿赤泉,明晨须发。若无人接应,明夜前抵不了删丹,便要在戈壁野宿。”她顿了顿,“九月夜寒,若无给养,恐生变故。”
韦凑沉吟片刻,忽然问:“若让你去稳赤泉,你当如何?”
贞晓兕怔了怔。这不是考校,这是真要把难题抛给她。
她闭目凝思。脑海中飞速闪过组织行为学中的危机管理原则、群体心理干预步骤,再叠加上唐代驿站的现实约束。数息后,她睁眼:
“第一,立即派快马先赴赤泉,不带兵器,只携医药、干粮,宣示朝廷已知此事,定会公正处置,稳住人心。”
“第二,删丹驿抽六人轻骑随下官前往,不全是驿卒——要一名庖厨、一名懂疗伤的马夫。抵赤泉后,先治伤者,再备热食。人腹暖,心火便消三分。”
“第三,清查赤泉账目。若克扣属实,当众承诺补发,款项先从删丹驿暂支。若有不实,亦要公开账目,以释众疑。”
“第四,使团将至,需立即恢复部分驿务。可选哗变中未动手、仅观望者,令其戴罪当值。既示宽宥,亦解燃眉。”
她一气说完,堂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嘶嘶声。
韦凑看着她,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一抹清晰的情绪——不是赞赏,不是质疑,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兴致。
“你带庖厨和马夫去,”他缓缓道,“是算准了哗变驿卒此时最需要的不是律条,而是热汤和膏药?”
贞晓兕心头一震。他听懂了。听懂了那些未曾明言的底层逻辑——马斯洛需求层次、危机后重建信任的微观步骤、通过具身关怀实现情绪疏导……
“饥寒起盗心,暖饱思安定。”她选择用一句古谚回应。
韦凑点了点头。那动作依然很轻,但这次,他补了一句:
“我与你同去。”
子时出发,马蹄包毡,衔枚疾走。
韦凑坚持骑马,不肯乘车。他披了一件玄色大氅,在夜色中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贞晓兕跟在他侧后方,能看见他挺直的脊背在颠簸中纹丝不动,那是数十年军旅生涯刻入骨髓的仪态。
一百二十里路,中间只歇了一次马。天将破晓时,赤泉驿的土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想象中的混乱。驿站大门紧闭,墙头有零星的驿卒张望,手里拿的不是兵器,而是木棍、草叉。看到来骑的旌旗,墙头一阵骚动。
韦凑勒马,抬手止住队伍。他独自策马上前,至一箭之地停下,朝墙头朗声道:
“巡边使韦凑至此。开门。”
没有回应。
墙头的人影晃动着,似在争执。
贞德本赶紧驱马上前,与韦凑并辔。他深吸一口气喊道:
“赵四郎!我是删丹驿的贞德本!带了药和粮!你娘前月托我带的当归,也在包里!”
墙头静了一瞬。然后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贞……贞驿丞?”
“是我!开门!有重伤的兄弟没有?庖厨带了热姜汤!”
又是片刻死寂。
终于,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声响,缓缓打开一道缝。
门后是十几张疲惫惊惶的脸。为首的是个中年驿卒,眼眶深陷,手里紧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他看到韦凑的紫缰铜符,腿一软就要跪,被韦凑抬手虚扶住。
“伤者在哪?”韦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驿卒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驿堂内,三名驿卒躺在地上,身上胡乱盖着破毡。其中一人腹部有伤,血已浸透麻布,气息微弱。
韦凑解下大氅,盖在那重伤者身上。“太医署的人呢?”他问。
驿卒们面面相觑。赤泉驿小,从未配过医官。
贞晓兕带来的马夫老陈已蹲下身。他原是军中马医,懂些外伤处理。剪开血布,清创,敷上金疮药,动作麻利。庖厨则默默生火架锅,很快,姜汤的辛辣香气弥漫开来。
韦凑没去看这些。他让驿卒搬来所有账册,就着晨光翻阅。贞晓兕陪在一侧,看他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不时停住,在某处轻轻一点。
那是克扣的记录。粮饷、马料、甚至驿卒的冬衣补贴,都被当时的驿丞以各种名目截留。每一笔都不大,但积年累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