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眼底布满红血丝,眉头紧锁,嘴角下撇,心里压着一团灭不掉的火,一点火星便能引爆滔天怒意。路过的行人擦肩而过,眼神相撞便是赤裸裸的敌意,整个旧城区,像一座被戾气填满、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压抑,疯狂,毫无温情。
这便是穷奇为祸的痕迹。
它不食人血肉,不毁城廓街巷,却以人间恶念为食,以自身凶戾之气勾连人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让贪、嗔、痴、怒肆意疯长,将平凡市井变成戾气横生的囚笼。而它自己,便藏在这无尽恶念之中,浑浑噩噩,不知来路,不知归途,像一具被凶戾操控的空壳,在痛苦中循环往复。
齐乐与夕循着灵息七拐八绕,脚下的青石板越来越滑,巷弄越来越窄,最终停在一栋临江的废弃仓库前。
仓库铁门锈迹斑斑,红锈像干涸的血迹,一碰便簌簌掉落,沾在指尖,冰冷粗糙。铁门虚掩着,指尖轻推,便发出吱呀刺耳的钝响,悠长又沙哑,像老旧的魂灵在黑暗中呻吟,听得人头皮发麻。窗棂早已破碎,尖锐的玻璃碴散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反射着微弱的光,江雾如潮水般倒灌而入,在地面积成湿滑的水洼,倒映着仓库顶昏黑的横梁,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潮湿的腐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上古凶兽的凶煞气息,浓得化不开,像墨汁一般,呛得人呼吸一滞。
仓库中央,蜷缩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挺拔,即便蜷缩着,也能看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脆弱。他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黑色连帽衫,布料单薄,根本挡不住江雾的湿冷,帽檐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却苍白如纸的下颌,和一双毫无神采、空洞如死灰的黑眸。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黑红戾气,像毒蛇般缠绕不休,丝丝缕缕,萦绕周身,每一次胸口起伏,都有无数细碎的、无形的恶念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巷口的争执里,从楼里的怨怼中,从江面上的寒雾里,源源不断地被他吸入体内,化作加剧他痛苦的毒药。
这便是失了记忆、灵体破碎的穷奇。
十三年前,灵气复苏的那一刻,西王母撕裂空间返回天下人间,穷奇作为镇守凶地的上古凶兽,拼死迎战。它以灵核为盾,以血脉为刃,不顾神魂俱灭的风险,与最强大的邪灵展开同归于尽的厮杀,最终灵核被邪灵击碎,神魂溃散,记忆被撕成千万片碎片,残破的灵体顺着空间裂隙跌进江城,被这终年不散的江雾裹挟,藏在这废弃仓库中,一躲便是十三年。
它忘了自己是威震山海的上古凶兽穷奇,忘了山海故土的巍峨壮阔,忘了那场惨烈到极致的血战,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只余下凶兽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被人间戾气牵引,无意识地引动人心恶念。可恶念吸得越多,灵体便越混乱,凶煞便越积越重,神魂的裂痕便越深,反倒让自己陷入无尽的死循环,成了江城人人避之不及、唾骂畏惧的“祸根”。
它从无害人的主观恶意,从未想过祸乱人间,却因失序的破碎灵体,成了祸乱一方的根源,在孤独与痛苦中,苟活了十三年。也难怪齐乐手中的山海经从未有过穷奇的消息,直到如今合道山海经才突然发现它。
齐乐缓步走近,脚步轻得怕惊扰了这只迷失的凶兽,每一步都放得极慢。青金色的山海道韵在身前缓缓铺开,像一道温和却坚定的光幕,将穷奇散出的凶戾之气牢牢隔绝,不让它再外泄祸及旁人,道韵带着山海本源的温柔,一点点抚平周遭的戾寒。
察觉到陌生的生人气息,蜷缩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头。
帽檐骤然滑落,露出一张轮廓深邃、剑眉斜飞的脸,生得极是俊朗,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裂起皮,渗着细微的血珠,额间隐现一道漆黑的兽纹——那是穷奇的本命图腾,是刻在神魂里的凶兽印记,是上古凶兽的荣耀与象征。可此刻,那兽纹裂痕遍布,黯淡无光,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再无半分上古凶兽的威严与霸气,只剩满目疮痍。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理智,只有混沌的凶光,像被逼到绝境的疯癫困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低吼的呜咽,嘶哑又破碎。周身黑红戾气瞬间暴涨,如黑色火焰熊熊燃烧,空气都被戾气扭曲,他猛地起身,朝着齐乐狠狠扑来!
没有章法,没有灵技,没有丝毫杀意,只有失智凶兽的本能扑杀——是刻入神魂的恐惧,是慌乱无措的驱赶,是怕再次被伤害的本能防御,是灵体破碎的绝望与狂躁。
夕身形微动,赤金灵丝已缠上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