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的,说我现在对飞行器的改进,没有那么执着了。”
在查尔斯眼里,他的话不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而是专门说给特蕾西听的。
或者说,是对着特蕾西,鼓起勇气,看向那个反复在他记忆中出现却不敢面对的友人。
“阿尔伯特经常鼓励我,和我畅想着飞行俱乐部的未来。”
查尔斯很想喝酒,可碍于特蕾西,餐桌上没有酒精饮品了。
查尔斯只能喝了口橙汁,那双厚重粗糙的手又开始发抖,拿起杯子时,不小心泼了许多饮料出来,
“他总爱坐在钢铁支架的边缘,俯瞰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向我说——”
“‘我们离开这儿,从最高的那座摩天大轮上飞过’……”
“但是,但是我鬼迷心窍了。”
查尔斯放下杯子,双手捂住脸庞。
他身形庞大,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他在颤抖,情绪如同一场山崩,
“我设计的第一台飞行器,还存在着一些没办法解决的缺陷,会在短暂悬停后径直坠落。”
“我知道的,我知道飞行俱乐部不过是我的妄想,什么查尔斯工程师……那根本不是我能够得上的身份啊。”
“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建筑工,一个从外地来打工的乡下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泥腿子!”
“我的设计不能用,我就该藏好它的,老老实实,顺顺服服遵从这命运,而不是妄想着自己也能像那些大人物一样享受天空。”
“呜……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这样就够了,我想他们或许会改进……”
“当公司找到我,说了一个数字,一个在我眼里不错的好价钱时。我将设计图,亲手交了出去。”
说到此处,查尔斯不得不停顿一下,非常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他稍稍张开手指,抬起头,从指缝之中露出一双渴求回应的眼。
特蕾西被他盯着,稍稍愣了一下,随后叹了一声。
“换成两年前的我,大约会不理解您。”
特蕾西给出了查尔斯梦寐以求的答复,
“但经历过成果被人上门……求购失败后,我反而能稍微理解您的做法了。”
特蕾西不是胡言乱语,是真的心有所感。
作为一个脚踏实地,处处讲究,热衷打磨细节的机械师,她不赞同查尔斯卖不完美作品的事。
但特蕾西清楚,如果真的被那帮闻着血腥味的鲨鱼找上门来,普通人能选择的,无非尽早举家搬迁,或者,忍气吞声算了。
这组实验中人人皆有相似,人人皆有对照之处。
查尔斯卖了有缺陷作品,后悔至极
特蕾西没卖,亦抱憾终身。
特蕾西心想——没有什么选择是绝对正确的,唯有去思考怎么补救。
补救的机会就摆在她的面前,想到密室里的那个小机器人,特蕾西微微一笑。
然而结合特蕾西方才的宽慰之言,查尔斯误以为这是特蕾西对他的理解与包容。
他一怔,心理防线进一步崩塌,磕磕绊绊道:
“列兹尼克小姐,我,我很感谢您的宽容。”
“事故发生后的每一刻,每一秒我都在后悔,我都在难受,我恨我为什么要接受那张支票。”
“我宁愿我这辈子就成为一只在地上庸庸碌碌的工蚁,而不是不知好歹的向上,去追那片天空。”
查尔斯抹了一把眼睛,
“阿尔伯特死了,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身躯四分五裂,唯有背上那个破损的飞行器如此熟悉。”
查尔斯的倾诉到了这里,让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的心情复杂,大多还是同情查尔斯的。
即使是卢卡。
毕竟,命运的无情在此刻展露无疑。
因为拒绝不了资本的诱惑,所以卖掉不成熟飞行器。
结果没想到这一时的贪念,一时的退让,竟然意外将最好的朋友送上了断头台。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查尔斯的懊悔,那绝不掺任何的虚假。
特蕾西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查尔斯了。
说那一切和查尔斯无关?
可确实是查尔斯卖出了最初的那张设计图。
他怀有侥幸的心理,从未想过抛出去的灾难落到了挚友头上。
“阿尔伯特死的那天,我最先赶到了现场。我认的地上的那些碎片,我意识到他被公司忽悠着去试验我卖出去的新设计了。”
“工程师和飞行员……上帝啊,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是飞行员乘坐着工程师的图纸,从最高的那座摩天大楼上坠落了。”
查尔斯羞愧道,
“公司一看出了人命,就立刻封锁了忽悠阿尔伯特无执照,无安检飞行的事。”
“他们不想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