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章 放出去的大杀器(2/2)
盯着自己鞋尖,那里沾着一小片没擦净的黄色消毒液渍,像块溃烂的皮。张凡起身,白大褂下摆垂落,遮住了那道旧疤:“下午三点,我要看你们拟好的三方框架协议初稿。重点不是条款多华丽,是看‘数据权属’‘算法产权’‘学生成果归属’这三处怎么写。写得虚,我就当你们在练书法。”他走到门口,忽又停步,没回头:“对了,昨天那台手术的mRd检测,我已经让茶素检验科加急做了。结果明早八点前,会发到你们邮箱。顺便——”他侧过半张脸,眼角余光如薄刃,“告诉山中那位范婕,她取栓时手腕偏左零点三度,导致腔静脉壁轻微牵拉。下次,用显微持针器第七号头,比现在这个轻零点二克。”门关上,没一丝声响。屋里只剩空调嘶嘶吞吐冷气。书籍慢慢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软件界面上,红色圆点早已熄灭——张凡说话时,他根本忘了按开始键。院长忽然抓起桌上那张统计表,手指狠狠搓过纸面,把“近三年SCI论文零篇”那行字搓得模糊不清。他盯着那团灰痕,声音干涩:“老李……我们是不是,真把‘医生’两个字,念得太久了?”书籍没答话。他拉开抽屉,摸出一盒没开封的降压药,铝箔板上印着“每日一次,餐后服用”。他盯着“餐后”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忽然把药盒推到桌角,推得离自己远远的。同一时刻,招待所三楼走廊尽头,张凡靠在消防栓箱上,仰头灌下半瓶矿泉水。水顺着下颌线淌进衣领,冰得他肩膀一缩。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眉骨,那里有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旧伤——当年在茶素急诊室值夜班,被醉汉砸碎的输液架玻璃划的。手机在裤兜里震。是茶素信息科主任发来的消息:“张院,西门子那套边缘计算盒子,今天凌晨运抵机场。附:广一医院信息科近三年采购清单。备注:他们上回买服务器,还是2017年。”张凡没回。他转身推开安全通道门,楼梯间光线昏暗,应急灯泛着幽绿。他一级级往下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是今早老陈偷偷塞给他的,广一肾外科年轻医生花名册。上面用铅笔圈了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范婕:父,矿工;陈默:母,食道癌晚期;林骁:姐,先天性心脏病术后;周屿:户籍地,云南怒江……”张凡用拇指反复摩挲“范婕”那行字,指腹蹭得纸面起了毛边。楼下传来清洁工拖地的沙沙声,水渍在水泥地上蜿蜒,像一条将干未干的血管。他忽然想起手术台上,范婕取栓时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小指第二关节处贴着块医用胶布,底下隐约透出青紫色淤痕。那是连续拉钩四小时,被钛合金拉钩柄硌出来的。张凡把纸折好,塞回口袋最深处。下楼的脚步突然重了些,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像某种倒计时。走出消防通道时,正午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起眼,抬手挡了挡,指缝间漏进的光刺得人眼眶发热。街对面,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蹲在树荫下吃盒饭,塑料勺子碰着饭盒叮当响。其中一人笑着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同伴,油星溅到对方口罩上,像朵小小的、晃动的花。张凡站着看了三分钟。直到盒饭吃完,人散开,树影挪了半寸。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张院?您找我有急事?”“老郑,”张凡声音很平,“把茶素新买的那台达芬奇Xi系统,拆两套机械臂出来。”“啊?这……不符合院感规范啊!”“不装机器。”张凡说,“运去广一。告诉他们,这是‘联合培养’的第一课——教他们怎么把进口设备的维修手册,读成中文。”电话那头沉默三秒,忽然笑出声:“明白!我这就联系物流,今晚发货。不过张院……”老郑顿了顿,“您真打算把达芬奇的‘心脏’,亲手掏出来,塞进别人的胸腔?”张凡抬头,看阳光正一寸寸烧穿云层。远处,广一医院新住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像一块正在淬火的钢板。“不是塞进去。”他轻声说,“是让他们自己,把刀伸进去,学会拆。”手机挂断。张凡没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任阳光把自己影子钉在滚烫的地砖上,短而浓重,像一道尚未缝合的切口。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几张废弃的挂号单,在空中翻飞,其中一张打着旋儿,轻轻贴在他裤脚上。他低头看着,没伸手去拂。那纸上印着褪色的“广一医院”字样,底下一行小字被风掀开一角——“守护生命,始于毫厘”。张凡弯腰,手指捻起纸角。动作很慢,像在剥离一层脆弱的假膜。他把它仔细叠好,放进了白大褂左胸口袋。那里,原本别着一支用了七年的派克钢笔,笔帽上刻着细小的“茶素”二字。此刻,钢笔不见了,只剩一个微凸的印记,像皮肤下埋着的另一颗心脏。风更大了。他迈步向前,影子在身后拉长、变形,最终融进前方一片晃动的光晕里。整条街,只剩下他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细密,持续,仿佛永不停歇的、千万台手术刀在同时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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