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阴坡,浓密的树冠遮去了大半天光,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湿土特有的清冷腥气。
奉临忽然停下脚步。他缓缓蹲下身,避开卿尘下意识伸来想要搀扶的手,手指精准地探入身旁一丛茂密的植物根部,轻柔地拨开那湿漉漉、带着凉意的叶片。
“卿尘。”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惊喜的颤动,“你摸摸看。”
卿尘依言蹲下,只见奉临修长的手指正小心拂开深褐色的泥土,露出一段肥厚饱满、结节状的根茎,表面淡黄,带着清晰的环纹——正是一株年份不小的黄精,在此地阴湿的环境下生长得极好。
奉临脸上的笑意再也掩不住,如同阴霾里骤然漏下的一缕阳光。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抽出随身的小药锄,落下时却又极其轻柔,生怕伤及根须。他沿着根茎的走向细细挖掘,指尖感受着泥土的松软与根茎的坚实饱满,嘴角弯起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没想到这季节,在这背阴坡还能遇到这么好的黄精……”他低声絮语,像是说给卿尘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那份发自内心的纯粹欢喜,让他苍白的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瞧这形态,闻着土里透出的甘香,定是株足年的好东西,对补益中气、润肺益肾最好不过了。”
泥土沾上了他的指尖、袖口,他却毫不在意。
他挖得兴起,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这一件事,那迅速而灵巧刨开泥土的动作,竟真透出几分林间松鼠认真找寻藏下松子时的憨态与急切。
卿尘握着刀站在一旁,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奉临难得外露的、近乎孩童般的欣喜;看着稀疏的天光穿过层叠林隙,落在他沾了泥点的下巴上,那张长期有些苍白的脸似乎也因着这份快乐而变得柔和;看着他因为一株草药而满足明亮的笑脸;听着他偶尔发现根茎又长一节时轻轻的、带着笑意的惊叹。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酸楚交织的情绪,猛地攥住了卿尘的心脏。
那感觉如此汹涌,几乎让他呼吸困难。他忽然觉得,若能永远如此刻一般,看着他这般无忧无虑地笑,守着他这份简简单单、因一株草木而生的欢喜,伴他在这烟溪村的青山翠谷间寻遍每一株草药,历遍每一个春夏秋冬……那么,即便一生就这样平淡而过,也已是命运最大的馈赠,再无半分奢求。
这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又如此强烈,带着让人眼眶发热的暖意,和一丝若有若无、却深刻入骨的揪心。为他此刻全然不设防的欢欣,也为这欢欣之下可能潜藏的、未知的风雨。
他默默别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份几乎要溢出的滚烫情愫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奉临终于将那株黄精完整取出,捧在掌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抬头,朝着卿尘的方向,笑容干净又明亮:“找到了,真好。”
卿尘望着那笑容,心中那片揪紧的柔软之地,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终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