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村口老槐树,王婶正往树干贴红纸,斗大的\"囍\"字刺得她眼眶生疼。
再有三十七天,她就满十六了。
\"女状元又来啦!\"
牛二蹲在学堂墙根啃烤红薯,油渍顺着指缝滴在算术本上。
阿禾攥紧母亲缝的碎布书包,指甲陷进掌心。
这个位置本该属于她,如果不是去年秋天父亲把家里最后半袋玉米送给当地老师当束修。
石板路上响起急促的铜铃声,五十岁的民办教师撑着破伞冲进教室。
雨水顺着屋顶的茅草往下淌,在阿禾脚边汇成小小的溪流。
她偷偷把湿透的布鞋缩到板凳下面,突然看见窗外晃过父亲沾满泥浆的胶鞋。
\"女娃娃念到会写名字就行。\"
父亲粗粝的手掌拍在课桌上,震飞了阿禾刚默写好的《出师表》,
\"后山王家送了头猪崽子,今儿就跟我回去学纳鞋底。\"
暴雨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阿禾看见母亲绣的英文字母在雨水中晕开,变成蓝色的小溪流出门缝。
牛二咧着缺牙的嘴笑,把她的铅笔扔进火盆。
当夜山风格外凶猛,阿禾跪在祠堂冰凉的青砖上。
供桌中央摆着泛黄的婚书,烛火把\"十六成礼\"四个字烤得焦黑蜷曲。
母亲偷偷塞给她的馒头滚落在蒲团边,被父亲踩成混着血丝的泥。
子夜时分,阿禾被柴房的老鼠吵醒。
月光从瓦缝漏进来,照见墙角红木箱上的铜锁幽幽发亮——听说那是母亲唯一的“嫁妆”,从来不许人碰。
鬼使神差地,她摸到了锁扣背面凹凸的刻痕:oxford,
这个单词她在母亲烧火的枯枝上见过。
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阿禾慌忙躺回稻草堆。
月光里,母亲的身影轻得像片落叶,她打开红木箱时,陈旧的书香混着霉味涌出来。
阿禾屏住呼吸,看着母亲把什么塞进了灶王爷画像后的墙缝。
三日后惊蛰,阿禾在天井晒野菜时,听见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父亲举着撕碎的烟盒纸咆哮,上面是母亲用炭笔写的十四行诗。
阿禾冲进去时,正看见父亲的烟杆砸在母亲额角,血珠溅在英文作业本上,像一串猩红的句号。
\"赔钱货!都是你教的这些洋玩意儿!\"
父亲揪住阿禾的辫子往柴房拖,她突然摸到兜里早上捡的山雀翎毛。
去年冬天就是这支翎毛,让她在乡试作文里写出\"鸿鹄振翅\"被先生画了红圈。
柴房门闩落下的瞬间,阿禾听见母亲用英语哼起陌生的调子。这是她第一次听母亲开口说外语,清亮的声音撞在土墙上,震得梁柱间的蜘蛛网簌簌发抖。
五更天,墙缝里塞进来半块烤红薯和染血的英汉词典。
母亲的气息透过门板,混着晨雾贴在她耳畔:\"东边坡地的野杜鹃开了。\"
阿禾用翎毛蘸着瓦罐里的雨水,在词典扉页写下第十八个\"逃\"字。
血渍斑斑的页码间突然飘落张照片:穿白裙的少女站在爬满紫藤的拱门前,胸牌上烫金的校徽亮得灼眼。
暴雨在第七日清晨突至,山洪冲垮了去往王家坳的石桥。
阿禾被允许回学堂拿课本,经过祠堂时,她看见供桌上的婚书泡在积水里,墨迹化成一尾尾黑鱼游向门槛。
先生站在漏雨的教室里,把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压在她颤抖的掌心。
\"全县就三个名额。\"
老人的眼镜腿用麻绳绑着,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进补丁摞补丁的中山装。
阿禾抱着通知书冲进雨幕,却在村口撞见牛二爹赶着猪往她家去。
大肥猪脖子上系着红绸花,和她梦里见过的状元郎胸前那朵一模一样。
当夜父亲难得温了黄酒,把油亮的鸡腿夹到弟弟碗里。
\"女娃去县里念书,每月能往家捎二百块钱。\"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录取通知书,像在掂量猪崽的膘厚。
阿禾在灶房洗碗时,母亲突然往她手里塞了团东西。
温热的蜡油裹着把铜钥匙,贴着皮肤慢慢融化。
月光从漏风的窗棂钻进来,照见钥匙齿痕组成的神秘图案:ox3。
秋分前夜,阿禾在红木箱最底层摸到了生锈的锁孔。
铜钥匙转动的刹那,陈年的樟脑味扑面而来。
箱底整整齐齐码着母亲省下的盐巴钱,每张纸币上都用铅笔写着英文单词。
压在下面的信纸已经发脆,邮戳日期是1998年9月1日。
\"亲爱的录取办老师,请允许我延期入学...\"
娟秀的字迹突然被大团污渍吞噬,阿禾在泪光中看到十八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