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还有那个信封。他摸着它们,感受着它们在口袋里的存在。
天亮了。河谷里开始有人走动。骆驼在叫,孩子们在跑,女人在收拾帐篷。
男人把皮卡集中到河谷入口处,检查轮胎,检查油箱,检查发动机。伊萨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在清点人数。穆萨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AK,眼睛看着北方。
夫人在村子中央那栋最大的土坯房前站着,身边围着十几个老人。她的声音很低,很快,说图阿雷格语,嘴唇在快速动着。
她在交代事情——在她离开之后,那些留下的人该怎么做,该去找谁,该怎么活。
林锐从岸壁上滑下来,走到皮卡旁边。将岸站在车旁边,电脑夹在腋下,墨镜戴在脸上。O2小队的六个人站在他身后。“老大,车队准备好了。总共七辆皮卡,却有三百个人。
从廷扎瓦滕出发,经过尼日尔边境,到加奥。三百公里,十个沙丘,三个干河谷。如果没有意外,天黑之前能到。”
林锐看着他。“如果有意外呢?”
将岸沉默了一秒。“那就天黑之后到。”
林锐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河谷。三百个人站在河谷里——男人,女人,孩子。他们穿着蓝色的图阿雷格长袍,裹着深蓝色的头巾,只露出眼睛。
他们的手里拿着行李——皮箱、布袋、麻袋、塑料桶、锅碗瓢盆。骆驼在叫,皮卡的引擎在轰鸣。
夫人在最前面,站在那辆黑色的丰田皮卡旁边,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着低马尾。
林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走吧。”夫人拉开车门,坐进去。林锐坐进副驾驶座。伊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七辆皮卡,在晨光中排成一列,向北驶去。不是向北,是向北再向东。廷扎瓦滕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粒土黄色的、和沙漠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的沙子。
夫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瑞克。”“嗯。”“我第一次离开廷扎瓦滕,是去法国读书。我坐了七个小时的飞机,从尼亚美到巴黎。
我在飞机上哭了七个小时。空姐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家’。
她说——‘你还没离开家呢’。她说得对。我还没离开家就想了。现在,我不想哭了。因为我没有家了。廷扎瓦滕不是家了。
沙漠不是家了。我的丈夫不在了。我的部落散了。我的家,没有了。”
她看着窗外。沙漠在晨光中像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永远在流动的海洋。“瑞克,你带我走。你带我去拉各斯。
你带我去你的公司。你带我去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丈夫是谁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知道我是夫人的地方。我要在那里重新开始。”
林锐看着她。“你会的。”
夫人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嘴角翘了起来。“好。”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到林锐面前。林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热,像被太阳晒过。
不是像,就是被太阳晒过的——从廷扎瓦滕的太阳,从撒哈拉的太阳,从这片沙漠的太阳。她在这片沙漠里晒了三十五年,现在要离开了。
车队在傍晚时分进入加奥。加奥不是拉各斯,但也和廷扎瓦滕不一样。有柏油路,有路灯,有商店,有加油站,有信号塔。
手机能收到信号。孩子们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世界——那些他们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东西。
“飞机呢?飞机在哪里?飞机长什么样子?”
夫人说:“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他们在加奥城外的一个废弃的兵营里过夜,那是将岸提前安排好的地方。四面有墙,墙上有铁丝网。
O2小队在门口站岗,伊萨和穆萨带着人在墙内巡逻。夫人、林锐、将岸三个人坐在兵营中央的一间平房里,头顶是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
夫人在泡茶,把茶叶放进杯子里,倒上热水,等了一分钟,然后端给林锐和将岸。
林锐接过来,没有喝,把杯子放在桌上。将岸也没有喝,把杯子放在桌上。夫人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瑞克,到拉各斯之后,你打算把我安排在哪里?”
“三叉戟总部。里面有空房间。安全。”
“我的人呢?”
“三叉戟总部装不下几百个人。林肯在联系地方。找一个便宜的、安全的、离公司近的地方。”
“钱呢?”
“阿拉丁的钱。够用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几个月吧。”
夫人把杯子放下。“然后呢?”
林锐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