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张书页通篇遮蔽留白,只在原文对应的位置保留单独一个汉字。
考生要靠着这一个字,默写出这三页的经文内容。
打个比方:某段文字的第十五个字位置,只标了一个“树”字,学生就要凭这个字锁定作者、篇目,补全全部文字。
你猜学生骂不骂娘?
而且中晚唐帖经的难度,远比这个比方高。
考官专门选用“之、也、焉、其、夫”这类高频文言虚词,就像今天的“的、地、得、你、我、他”,在各部经书里随处可见,毫无独特辨识度,必须把全套儒家经书全部烂熟于心,才能判断出这一个字到底出自哪一篇。
两宋的刁钻考题同样不少。
子史论出过一道题叫:《日月为易》。
考生如果只围绕字形拆解、照搬《说文解字》的注解,一律判为立意浅薄,只给低分。
高分思路必须以字形为引子,引申帝王治国的阴阳大道:
日与月合而成“易”,对应天地阴阳平衡,君主理政效法日月调和、宽猛相济,朝堂阴阳有序,天下方能安定平易。
宋代时务策还有一道经典考题,就两个字:《蛙鸣》。
题目无关农事,无关鸟兽。
蛙鸣隐喻民间舆论。
破题先点喻理:蛙鸣出于本性,喧闹过甚则扰人,百姓建言发自本心,流言泛滥则乱政。
再分层剖析舆论利弊,最后给出举措。
划定言路开放边界、鼓励实言建言,严惩造谣惑众之徒,防备奸人裹挟民意。
此外,大艺术家宋徽宗还设立画学入仕。
以诗句命题作画,重意境而非写实。
大元科举时废时兴,而且科举制度极为奇葩,这里的奇葩是贬义词。
科举题目,也很奇葩,这里的奇葩是褒义词。
站在现代人的视角来看,还极具进步性,是有闪光点的。
儒家重孝,凡事必先禀告父母,可舜瞒着长辈私自娶妻,究竟算作不孝,还是因地制宜的合理变通?
礼法要求亲人之间应当互相包庇罪责,周公却诛杀作乱的亲兄弟,为公大义灭亲,亲亲相隐与大义灭亲是否相悖?
北方游牧部族连年饥荒,是放任部族迁徙逐水草而居,还是强行划拨内地良田交由蒙古人耕种,详述两种做法利弊。
朝廷财政大权尽数握在色目官员手中,汉臣心生抵触、政见不合,该如何调和两方矛盾、安稳理政?
权贵大肆圈占肥沃土地闲置荒废,底层百姓无田耕种、忍饥挨饿,能否强制没收贵族土地分给穷苦百姓?
孟子提出民贵君轻,倘若君主昏庸无道、天下大乱,臣子百姓能否废黜昏君另立新主?
王公贵族肆意滥用驿站徭役盘剥百姓,该出台何种律法约束特权?
儒户享有特权,不少富商冒籍避役,是否应当废除儒户特权?
当然,敢于直面时政矛盾出题的绝不只有元朝,历朝历代皆有。
科举是为国遴选治世之才,而非选拔只会空谈空话的文人。
唐代考题曾直面核心:应当如何约束皇权?外戚、宦官、世家权贵的势力该怎样制衡?
宋代策论发问:天下究竟是帝王一人的私产、权贵的领地,还是天下万民共有之物?
明代也曾探讨:君权源自上天授予,还是百姓托付?
只不过各朝代大多是戴着镣铐跳舞,或言语隐晦,或留有顾忌。
唯独元朝因异族统治、缺少中原儒家正统枷锁,出题尺度格外奔放直白。
反观清朝,便是极致保守的典型。
一句出自两千年前就有的“维民所止”,都能被牵强曲解成“斩去雍正头颅”,酿成惊天文字狱。
单论思想开放包容度,清朝给元朝擦屁股都没资格。
而说到元朝思想的开放包容度,就不得不提一桩小事。
网上流传一种说法:用纸擦屁股要归功于元朝。
其实这个说法既不严谨,也不准确。
早在南北朝,便出现用纸清洁的文字记载,但礼法约束严苛,写有圣贤文字的纸张绝对不能秽用,士人贵族也只能偷偷摸摸使用,底层百姓更是消费不起。
唐朝放宽限制,无字废纸、废弃文书可以充当厕纸。
宋代宫廷官府已经标配专用净纸。
可从南北朝到两宋,用纸如厕始终上不得台面,仅限上层人群悄悄使用。
然后大元来了。
大元的态度粗暴简单:纸,就是用来擦屁股的!
不论有无字迹,什么纸都可以用来擦!
纸张承载圣人文字,神圣无比?
屁!
狗屁!
上古无纸,先贤用竹简、木板、丝帛记事,要是纸不能擦屁股,那你们就该用石头和手清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