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表情仍是平淡无波，只是原先如黑曜石般的瞳仁中，隐有金光流转。
“走吧。”他依旧态度冷淡，仿佛此前幻境中，那个不惜扮成他人替身的人、那个哭着质问她的人不是他。
“等等！”
他停下来：“你在怜悯我？怜悯我只是一个被特意制造出来的兵器，一个替代品？”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似被梗在喉中，说不出口。
“用不着你的怜悯。”司凌夜别过头，自嘲：“我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这也是我自愿接受的。”
“不过，我现在也不怪你会把我当成司天音的替身了。因为，我本来就是作为他的替身才诞生的，若非他死了，也不会有我。”
“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了？哈，我跟现在人人唾弃的‘它’是同一类东西，你会觉得我的灵魂恶心，是天经地义之理。”
“毕竟，我可是集所有的恶意于一体的恶魂，天生就是有性格缺陷的恶徒，你讨厌我，是理所应——”
“别这样说自己。”东方九容轻声打断情绪越来越激动的他：“你不是恶徒，你是当之无愧的圣人。”
他浑身一颤：“你……不觉得我恶心吗？在这副皮囊之下，是一个天性恶的灵魂……”
“司凌夜，我原谅你了。”她仰头看着他，认真道。
“你说什么？”他僵住。
“我说，我原谅你了，过去的事情，我们一笔勾销。”她重复了一遍。
别扭多日的冷淡面具骤然破裂，原本平静若深潭的眸光忽然剧烈颤动，惊起万千波澜。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堪堪抑制住想流泪的冲动。
她终于原谅他了吗？终于、终于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了吗？
他此前一直坚信，她是因感受不到七情才会如此待他，只要她取回全部七情……
她一定还爱他，若是不爱，她在失去记忆的时候，为何会对他许下永相守的诺言？
就算、就算是恨……恨也是建立在爱的基础上的……
若是她还恨他，那他一定也还有希望……
可是，她下一句话，却再一次把他打进了冰冷刺骨的深渊中。
“我取回了全部的七情，也领悟了真正的至高剑道。”
“我放下了所有的前尘旧怨，放下了所有人。”
“过去的事，我已经不在意了，也不再恨你。”
“司凌夜，你也别再执着于旧事，放下过去吧。”
她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态度友善：“虽然你我过去纠葛复杂，但日后仍是并肩作战的盟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前尘往事，俱是昨日烟云，这也是你之前对我说过的，还记得吗？”
说完很久以后，他都没有反应，只是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许久，许久。
忽然，他爆发出刺耳的狂笑。
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到痉挛，捂着肚子，眼角有泪坠落。
“好，好，你取回了全部七情，却对我说，你放下了所有一切，前尘往事，俱是昨日烟云？”
“你放下了，还叫我也放下？若我这辈子都放不下呢？你待如何？”
东方九容神色复杂：“你我的纠缠，本就是不该有的错误，我们其实并不合适，早些放下，对大家都好。”
“错误？哈哈——哈哈哈！”他大笑，笑得悲怆，再抬眼时，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陌生人：“我再跟你确认一次，你已经取回了全部七情、能再一次感受到‘情’了，对吗？”
“是。”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地盯着她，问出了他昔日曾执着无数次的问题：“你还爱我吗？”
“……”
回答他的，再一次变成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冰冷。
他伸手捂住眼睛，仰起头。
“记得吗？你曾抱着我哭，说你长久以来都看不清自己的心意，直到看清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你说你对我有偏执的占有欲……你还立过血誓，说你爱我。你明明说过的，会永远都爱着我，会与我相守终生，会年年陪我去人间看上元节。”
“你答应过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这些话，是你那时就在骗我，还是说……你要全数食言？”
她沉默半晌，道：“抱歉，以前确实爱过你，当时说的也并非虚假，只是……”
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无奈，有惋惜，有感慨。
说完这句话，她也有些怅惘。
此前，就算她忘记了他，但他只要盯着她一会，她的心就会怦怦乱跳。那种源于身体本能的悸动，绝非虚假，彼时的她虽然被他伤得很深，可还是爱他的。
可道心两度重塑后，再面对他，她的心境出奇平静，再也没有了那种小鹿乱撞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