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徒...都是叛徒...";俺答汗的指甲抠进床榻的木头,木屑刺进指缝也浑然不觉。
三娘子忽然俯身,带着蜜橘香气的呼吸喷在丈夫耳边:";老东西,你以为还是三十年前?";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情话,内容却淬了毒,";看看你的金帐外——牧民们用明国的铁锅煮茶,姑娘们穿苏杭的丝绸嫁人,连萨满作法都用上了江西的朱砂。";
俺答汗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响。他看见妻子鬓边那支金步摇在视野里晃动,渐渐化作当年插在她发间的野雉翎——那时她才十六岁,跟着他在马背上驰骋,箭囊里装着十支白羽箭。
";记得吗?";三娘子仿佛看透他的心思,指尖抚过金步摇,";你送我第一件首饰是狼牙项链,说草原女儿就该有野性的美。";
她突然笑起来,";可现在我的首饰匣里,最差的也是扬州工匠打的银簪。";
帐外传来悠长的汽笛声。每三天,都有从关内开来的蒸汽火车。俺答汗不用看也知道,此刻必定有无数牧民赶着牛羊去交易,用草原的皮毛换取明国的盐铁茶布。
";对了,";三娘子走到帐门边又回头,";明国工部来了文书,说要给顺义王府通自来水。";她掀开帘子,阳光勾勒出她依旧窈窕的轮廓,";就是那种拧开龙头就出水的机关——再不用喝带着羊粪味的河水了。";
帘子落下的瞬间,俺答汗喷出一口鲜血。血珠溅在床头的狼首铜像上——这是当年征服土默特部时缴获的战利品。铜狼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只是映照出的不再是威风凛凛的大汗,而是个蜷缩在锦被里的枯瘦老人。
半个月后的深夜,当最后一班火车驶过时,金帐里传出了侍女们的哭声。
三娘子亲手合上丈夫的眼睛,发现他僵硬的右手还紧攥着什么。掰开一看,是半片已经发黑的狼牙——当年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不知何时被偷偷藏在了枕下。
一代草原枭雄,就这么落幕了。
或许,这其实是好事。如果他还在壮年,定要和大明翻脸的话,那他的下场,怕是会很不好看,史书上,也会留下反派的记录;可如今,他死了,却终归还是大明所封的顺义王!
归化城的铁路学堂里,蒙古部族的孩子们,正用清脆的童声朗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