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头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老叔,不是我不帮,是真帮不了。”
“为啥?”
黄村长急了:“咱村的人这些日子给你们干活,卖力得很,从没偷懒,咱就想有条路,以后来往方便些,这也不行?”
周头叹了口气,指着不远处一块石碑:“您看见那个了吗?”
黄村长顺着他手指看去。
那是一块青石碑,半人高,上面刻着字。
他走近细看,碑上写着:“大明广西布政司界”。
界碑。
大明的边界线。
周头走过来,站在碑旁:“老叔,这是大明的界碑;碑以北,是大明疆土,碑以南……”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碑以南,不是大明。
黄村长怔住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想过,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和对面那个热火朝天的世界,只隔着一块石碑。
“那……那咱这村子,算哪边的?”他喃喃道。
周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舆图上,你们这儿没标,既不是大明,也不是安南。没人管的地界。”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老叔,我知道你们想过好日子。可我是朝廷的人,拿着朝廷的饷银,只能修朝廷的地。界碑以外,我不能动。”
黄村长沉默了。
他站在那块界碑前,看了很久。
碑的这边,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
碑的那边,是平坦的水泥路,是坚固的大桥,是轰隆隆的机器,是一天二百文的工钱,是崭新的纸钞,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
只隔着一块碑。
一块碑,就像一道天堑。
他转身,带着村里人往回走。
翻过山,回到三榕村,天已经黑了。
村口老榕树下,聚满了等着消息的村民。
看见村长回来,众人围上去:“咋样?人家答应没?”
黄村长摇摇头,把界碑的事说了一遍。
人群安静了。
有人叹气,有人跺脚,有人嘟囔着骂了两句,也不知骂谁。
“那咱就没指望了?”一个年轻后生不甘心地问。
黄村长没回答。
他望着山那边,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久久不语。
那个晚上,村里很多人没睡着。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照常过。
可每个人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
直到半个月后,一个后生忽然冒出句话:“咱能不能……把界碑挪一挪?”
说话的叫黄二狗,是村长的远房侄子,二十出头,脑子活泛,嘴也碎。
那天傍晚,几个年轻人在老榕树下乘凉,又说起界碑的事。
二狗忽然一拍大腿:“咱傻啊?那碑是死的,人是活的。它杵在那儿,咱挪一挪不就完了?”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挪界碑?你疯了?那是朝廷的东西!”
“朝廷的东西咋了?”
二狗振振有词:“咱又不偷不抢,就是帮它挪个地方,挪到咱村口,咱不就在大明境内了?那修路的事,不就顺理成章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话听着荒唐,可仔细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黄二狗见有人动摇,更来劲了:“你们想啊,那碑往北一里,咱就离大明远一里;往南一里,咱就近一里。咱今儿个挪十丈,明儿个挪十丈,神不知鬼不觉,一个月下来,不就到咱村口了?”
“可……可朝廷能答应吗?”
“咱先挪了再说!”二狗道:“等碑到了村口,咱再去找那个周头,他还能再把碑挪回去?”
众人沉默了。
月光下,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都在砰砰跳。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纪稍长的开口:“这事……得跟村长说一声吧?”
“说!”二狗道:“村长要是不同意,咱就不干。”
第二天,二狗把想法跟黄村长说了。
黄村长听完,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愣头青似的侄子,忽然笑了。
“你小子,胆子不小。”
二狗挠挠头:“那……干不干?”
黄村长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山那边的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二狗,只说了一句:
“小心点。”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
二狗带着三个最要好的后生,摸黑翻山,找到了那块界碑。
碑很沉,但四个人用杠子撬,用肩膀顶,硬是把它挪动了。
十丈。
就挪了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