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依的竹楼悬浮在木桩上,底层用竹篾围起,挂满了晒干的草药:开着黄色小花的穿心莲、根茎像蚯蚓般扭曲的七叶一枝花、表皮布满瘤状突起的黄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苦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香,像把无数种草木的灵魂熬成了一锅浓汤。
竹楼中央的竹床上,躺着个中年男人岩坎,他的膝盖肿得像个紫茄子,皮肤被抓出了道道血痕,环形的红斑已经扩散到大腿根,像条正在收紧的蛇。他不时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突然又爆发出一阵狂笑,指着空无一物的墙角喊:“好多虫子!它们在爬!快踩死它们!”
“这是‘游走蛊’。”波依从陶锅里舀出一碗褐色的药汤递给我们,碗沿还沾着几片撕碎的芭蕉叶,“喝了能防小咬。”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草药的汁液,手背布满被荆棘划破的细小疤痕,“雨林里的瘴气聚成了蛊,附在小咬身上。咬了人,蛊就钻进骨头缝,白天躲着,晚上出来啃肉——你看岩坎的眼睛,瞳孔边缘已经发绿了,那是蛊虫在往脑子里爬。”
我用分析仪对准岩坎的伤口,屏幕上的螺旋体三维图像突然剧烈跳动:它们正沿着血管向中枢神经移动,尾部的鞭毛像钻头般刺入神经鞘,释放出的神经毒素在屏幕上显示为淡绿色的雾状——这些毒素能干扰多巴胺的分泌,导致患者出现幻觉与狂躁,与梅毒螺旋体的神经侵蚀模式相似,却要猛烈十倍。
扁鹊蹲在铺着芭蕉叶的地上,仔细翻看波依晾晒的草药。他拿起一块黑色的树脂状东西放在鼻尖轻嗅,那东西断面光滑,像块凝固的血液,遇热后散发出淡淡的松脂香。“这是龙血树的血竭?”扁鹊的眼睛亮了,像在异国他乡遇到了故人,“《唐本草》里记载过,能散瘀定痛,止血生肌——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
波依点点头,从竹筒里倒出些血竭粉末,混进正在熬煮的药汤里:“雨林深处的龙血树,树干砍一刀就会流出红汁,像在流血。这汁能止住蛊虫啃咬的疼,就是采起来太难,要跟山蚂蟥和毒蜘蛛抢。”她指着另一片摊开的草药,叶片呈披针形,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这是‘苦胆草’,你们叫什么?”
“穿心莲。”扁鹊拿起一片叶子,放在嘴里细细咀嚼,苦涩的汁液立刻在舌尖炸开,“性苦寒,能清热解毒,对付湿热引起的疮疡最管用。”他的目光突然停在墙角的麻袋上,麻袋口露出段藤状植物,表皮有细密的纵纹,断面渗出的黄色汁液在光线下泛着油光。“你有过江龙?”
波依掀开麻袋,里面躺着段胳膊粗的藤蔓,结节处像龙的脊背般凸起。“你认识?”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手指抚摸着藤蔓的纹路,“这是森林深处的‘过江龙’,要长在有瀑布的岩石上才肯活。去年我爬了三天三夜的崖壁,才挖了这么一段——它能把钻进骨头的蛊虫引出来,就是性子太烈,用多了会伤元气。”
扁鹊接过藤蔓,用随身的骨刀削下一点放进嘴里,咀嚼片刻后眼前一亮:“味辛,性温,气能透骨——它的挥发性成分能穿透螺旋体的蛋白外壳,比单纯的苦寒药更管用。这东西在我们那里叫‘伸筋藤’,专治风湿痹痛,没想到在这里成了‘驱蛊’的利器。”
左克的感知网突然发出蜂鸣般的警报,光膜上的红点密集区像团燃烧的火,在村寨边缘的雨林里跳动。“是恙螨的巢穴。”左克的光丝在屏幕上画出一片竹林的轮廓,“就在那片毛竹下面,落叶堆的温度、湿度刚好适合恙螨繁殖,螺旋体浓度是正常值的三百倍。”
杰克·伦敦已经抄起砍刀站起身,刀身在雾中闪着冷光:“烧了那片林子,一了百了。”
“不能烧!”波依突然提高了声音,黝黑的脸上露出惊惧,“那片毛竹是山神的头发,烧了会激怒山神,让整个村寨都染上‘蛊病’!”她指着竹林的方向,“老辈人说,那里住着‘竹神’,每年雨季都要献祭草药,才能求它保佑我们平安。”
“那就用药熏。”扁鹊突然开口,指了指波依晾晒的草药堆,“把艾草、苍术和过江龙混在一起,铺在竹林里点燃。烟能顺着竹节往上爬,杀死藏在里面的恙螨,又伤不了竹子的根——这叫‘敬神不伤神’。”
波依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火把:“对呀!龙血树的烟能赶小咬,我怎么忘了!”她立刻招呼村民,用竹篓装起草药,自己则背上最重的一篓过江龙藤蔓,率先钻进雨林。
雨林里的藤蔓像蜘蛛网般拦路,每走一步都要拨开挡路的枝叶。波依的脚步轻得像只猫,赤着的脚踩在腐叶上悄无声息,她能准确避开那些会蜇人的“火麻草”,手指划过“见血封喉”树时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那树的白色汁液在阳光下闪着珍珠光,波依说,只要一滴沾到伤口,蛊虫会立刻死掉,但人也会跟着心脏骤停,像被施了定身咒。
竹林里的落叶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像陷进了腐烂的海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东西在脚下蠕动。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