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也没让……”一个念头本能地冒出来,试图为他的疲惫和不愿起身辩护。这让他腿上的酸胀和胸腔里被挤压的闷气似乎都找到了合理的出口。但紧接着,另一个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他想起了自己毕竟是退伍军人,还是……一股羞愧和自我谴责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猛地站起身,动作甚至有些突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对那位老人示意道:“老师傅,您坐这儿吧。”
老人似乎愣了一下,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随即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不用,不用,小伙子,谢谢你啊,我下一站就下车了。”
寇大彪伸出去准备搀扶的手僵在了半空,整个人也愣住了。一种用力挥拳却打在棉花上的错愕感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慢吞吞地又坐回了原来的座位。屁股刚挨到座位,他就敏感地察觉到,隔壁那个一直低头玩手机的背包男,嘴角极隐蔽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转瞬即逝的表情里,分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像是在说:“切?就你学雷锋?就你会做好事?”
寇大彪尴尬地瞥了那男人一眼,随即把脸扭向漆黑的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因窘迫而发烫的面容。列车终于播报“龙阳路站”,他几乎是逃离般起身,头也不回地汇入下车的人流,只想把刚才那令人难堪的一幕彻底甩在身后。
出站后,冷风迎面一吹,寇大彪才稍稍缓过神来。他立即掏出手机拨打戴李明的电话,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一次,两次,三次……他心里那根早已绷紧的弦,“啪”的一声断了。他不死心地继续拨打,回应他的只有一遍遍重复的忙音。
无奈之下,他只好又打给陆齐。电话接通了,背景音里传来打包胶带的撕扯声:“打不通?不会吧……兄弟你别急,我帮你问问,可能他在开车没听见,你再等等。”
寇大彪强压着火气挂了电话。他环顾四周,浦东的天空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街道宽阔整洁,却空荡得让人心慌。一种被彻底愚弄、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的感觉,将他完全淹没。他深吸一口气,连空气都带着陌生的寒意。
寇大彪点燃一支烟,蹲在路边的石阶上扪心自问:为什么明明很简单的事,一到他这里就变得如此麻烦?这像是在被人故意刁难,可这样做图什么呢?他转念一想,戴李明与自己无冤无仇,素无交集,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归根结底,戴李明对自己的态度,恰恰反射出陆齐在背后议论自己时的真实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再次响起,正是戴李明回拨过来。寇大彪强压住几乎要炸开的胸口,接通电话,声音绷得发紧:“我到国际博览中心这边了,你人呢?”
电话那头,戴李明的语气却不紧不慢,带着一股敷衍的歉意:“哎呀,真不好意思,那个会场临时改地方了,不在这边了。你现在赶紧打车到丁香路锦康路口来,不远,十几块钱就到。”
积压了一早上的憋闷、奔波、等待和被戏弄的怒火,像汽油撞上火星,轰地一下爆开。寇大彪对着话筒,所有克制瞬间烧成了灰:“你他妈逗我玩呢?现在才说换地方?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马上过来接我!”
戴李明的语气也一下子冷了下来:“我这边还要接别人,没空专门去接你。你不来就算了,不差你一个人。”
“操你妈的!”寇大彪彻底炸了,额头青筋暴起,“你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他狠狠按下挂断键,差点把手机再次甩飞出去。
他站在浦东冰冷坚硬的街头,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风里。过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才慢慢缓下。一股狠劲掠过心头: 若在从前,他非揍得戴李明满地找牙不可。但转念一想,现在还能动手吗?万一被拘留,不止名誉扫地,更让父母蒙羞。他试图说服自己:算了,就当花钱锻炼身体。当务之急是赚钱,此处不成,网上还有大把机会,只要肯吃苦,总有出路。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冷笑:人善被人欺,这事难道真就这么算了?要在外面立足,对刁难自己的人,绝不能轻易放过。
回去的路,似乎变得格外顺畅。高峰期已过,地铁不再拥挤,公交车也空旷起来。车上多是些出门闲逛或买菜归来的老人,他们脸上不见早高峰那般被生活驱赶的冷漠与疲惫,而是三三两两地聊着家常,眉眼间洋溢着一种松弛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