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信息不断强化“房价永远涨”的预期,恐慌悄然蔓延。有房的人还想再买学区房、投资房,将钢筋水泥视为财富游戏;没房的人,只能掏空家底凑首付,签下那份如同卖身契的贷款合同。
人们像被某种力量推动着,涌入这场疯狂的盛宴,生怕晚一步就被时代抛下。可寇大彪清楚,真正获益的绝不是这些被操纵的普通人。一旦背上几十年贷款,就等于押上了一生的自由。从此不敢辞职、不敢松懈、不敢有任何出格之举,只能埋头做一颗顺从的螺丝钉。
幸福的生活固然要靠奋斗,可一个普通人安身立命的基本需求——一间遮风避雨的居所,何时竟成了一家人几代积蓄才能换来的“奖赏”?更可悲的是,没多少人觉得这不合理,反而一个个像上了发条般争先恐后。这不正是对人性最深刻的操纵吗?
“也许,这就是他们这代人的命运。”寇大彪在心底冷笑一声。
可这份清醒于他毫无意义。即便看透了一切,他也无力改变什么。人终究只能被时代的浪潮推着向前——别人早已乘风破浪、扬帆远航,而他只能搁浅在现实的岸边,眼睁睁望着潮水奔向远方。
希望越大,失望也会越大。他明白,要克服这种心理落差,唯一的办法就是逃避。而他这艘搁浅的旧船,绝不是单凭努力就能推回水中的,他必须等待下一波浪潮涌来,把自己重新带回命运的航线。如今的躺平不是堕落,而是一场清醒的逃离。
公交车晃晃悠悠,终于到站。寇大彪跳下车,裹紧单薄的外套,快步走进那个熟悉又破旧的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应迟钝,他用力咳嗽一声,灯光才懒洋洋地亮起,在冰冷的空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一阵兴奋的“汪汪”声。门一开,一团棕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立刻扑到他的裤腿上——是菲菲。小家伙立起身,前爪扒拉着,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黑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玄关光线下闪闪发亮。
“好了好了,菲菲,别闹。”寇大彪低声说着,弯腰把兴奋的小狗抱了起来。菲菲立刻凑过湿漉漉的鼻子,在他脸颊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客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父亲躺在床上看电视,母亲刚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带着洗漱后的水汽,看样子也准备休息了。
“回来啦?”
“嗯。”寇大彪应了一声,放下菲菲。小家伙仍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今天怎么这么老实?不去网吧了?”母亲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诧异地问道。这个时间,本是他雷打不动要去网吧“上岗”的时候。
寇大彪袜子也没脱,就躺到自己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想去了。”他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母亲坐到床边,借着昏暗的光线端详他几秒,像是明白了什么,语气带着了然的叹息:“跟你一块打游戏的那几个,今晚都不在吧?小月?陆齐?人家过节,估计都陪女朋友去了,谁还像你,天天泡在网吧里。”
寇大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是啊,那又怎样?一个人清静。”
母亲和床上的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斟酌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小毛,不是爸妈啰嗦……你也这个年纪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你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正事了?找个女朋友,成个家,心就定了。”
寇大彪猛地坐起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找女朋友?成家?妈,你说得轻巧。拿什么成家?房子呢?当初国和路那边,一万块一套的房子,你们没给我买。现在让我怎么买?我这样的人,怕是贷款都没资格吧?”
母亲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但声音明显带上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你……你别总揪着以前的事不放……将来你要结婚,我们把这套老房子给你。我跟你爸……我们去养老院住也行……”
“不用了!”寇大彪猛地打断,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有些刺耳,“这种事我做不出来!我寇大彪再没出息,也干不出把爹妈赶出去自己住新房的事!我宁可打一辈子光棍!”
“你这孩子,脑子怎么这么死呢?”母亲也提高了声音,带着无奈和焦急,“我们都有退休工资,在外面借房子一样的,不用你操心!再说,你不用担心钱的事,你奶奶……你奶奶那边也会贴补你的。”
“奶奶?”寇大彪像被针扎了一下,腔调里满是嘲讽和痛苦,“老太婆一辈子省吃俭用,我都没好好孝顺过她,还好意思要她的钱?”
母亲被噎得一时语塞,下意识瞥了父亲一眼。寇大彪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再说了,我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更何况……”他话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