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恒怔愣一秒,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海逸霄轻笑出声,“觉得无情?”
顾之恒低头,微微思考,并未选择直接回答,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
“杀了他?然后呢?”
总是要有一个人出来的。
他吗?
海逸霄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并不想强迫他。
将重担全压在他身上。
“你在担心自己不能服众,还是心中仍有芥蒂。”
四周顿时陷入一阵良久的沉默。
海逸霄看向下方久久不语的少年,缓缓开口,“你以为顾炎那拙劣的手段,能骗过族内每一个人吗?他们只不过是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
一个让他们心安的理由。
至于真相是什么他们不在意。
只要名义上他是扶光的孩子就行。
是真是假又有谁真的去在意。
更何况幽澜连鲛珠都无法凝聚,他从一开始就只能注定会是一颗棋子。
一颗随时都可能会被舍弃的棋子。
听到这话,顾之恒瞳孔微不可察的瑟缩一下。
只一瞬他就明白了海逸霄的意思。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骨缝里似有寒气渗出,在潮湿的海殿地砖上凝出细碎的冰花。
海逸霄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像淬了毒的冰棱。
刺破了这层虚假的表面,原来鲛人族看的如此清楚。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只要幽澜的身份不公开,鲛人族就会为了这个理由保他,甚至.....保冥水宗?”
海逸霄单手一挥,一块刻满潮汐纹的莹白鳞片出现在他手中。
那是扶光及冠那年,以本命灵韵凝结的信物,边缘还留着少年人刻意磨出的锋利棱角,像极了他当年不服输的模样。
他抬眸视线落在顾之恒手指上的储物戒。
目光似要将里面的东西看的透彻。
最终微不可察的叹口气。
“你可知,两百年前的鲛人族是什么模样?”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潮声般的沉缓,目光落在殿外翻涌的荧光水母群上,“那时海域四分五裂,三大部族各据一方,连凝聚一枚能引动潮汐的王族鲛珠都要耗尽三位长老的修为。”
顾之恒沉默地听着。
“直到扶光降生。”
海逸霄的指尖在鳞片上停顿,“他是百年难遇的纯血王族,出生时引来三千里海域的灵汐朝贺,一颗初生鲛珠便亮过历代王储的成年礼,我亲自教他引潮术时,他才十岁,便能在三日内悟透旁人十年难通的玄机。”
“他十三岁驯服黑海凶鲨,十五岁以鲛珠为引,在冰封的北溟海开辟出三条暖流航道,让南部部族再不用为过冬发愁,二十岁那年,人族修士越界屠戮近海鲛人,单枪匹马闯过防线,以一己之力引动海啸,逼得人族退守三千里,那一战后,连最桀骜的深海战族,都愿对他俯首。”
殿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忽然亮起,照出满墙的刻痕。
那是鲛人族历代功绩的记载,其中属于扶光的部分,刻痕最深,旁边还缀着无数细小的贝壳,那是各族百姓自发献上的敬意。
他抬手一挥,一道水镜凭空浮现,里面映出当年扶光站在巨鲸背上的模样,银蓝色长发随海浪翻飞,手中鲛珠亮得像第二颗太阳,身后是数万各族鲛人齐声嘶吼的壮阔场面。
那不是对王储的敬畏,是发自肺腑的追随。
“你以为他们在意的是幽澜?”
海逸霄冷笑一声,水镜骤然碎裂成漫天水珠。
“他们在意的是那孩子身上或许能重现的光芒,是能让他们再次觉得,不管人族如何挑衅,不管内乱如何再起,总有一个人能站出来,让这片海重新成为他们的底气。”
“整个鲛人族,一半的希望系在他的天赋上,另一半,则系在他那双能看见更广阔天地的眼睛里。”
海逸霄闭上眼,鲛珠的光晕在他睫羽投下细碎的影。
顾之恒望着那些散落的水珠,忽然明白为何海逸霄提起扶光时,语气里总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那不是简单的师徒情谊,那是一个种族对救赎者的仰望,是当那束光熄灭后,所有人拼命想抓住的最后一点念想。
而他,这个被刻意藏起的血脉,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这片海的执念。
殿外的浪声又起,这次却带着呜咽般的震颤。
仿佛连海水都记得,那个曾这般耀眼,却最终陨落的少年,是如何让整个鲛人族,既骄傲又疼痛的。
顾之恒感觉到手指上的储物戒传来微微的颤抖。
他知道这是阿娘。
海逸霄微微睁开眼,视线落在上面。
良久,缓缓移开。
仿佛在等着顾之恒的选择。
储物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