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娟太阳穴一跳。
她其实早有预料——就是那个以怨报德的女人,把她超生的事举报给了计生办。
美娟盯着前方水坑,默契回应:“算了,我没工夫跟那种阴沟里的杂碎算账,再说那些天、她在我……之前也生了,就住在隔壁病房。”
顿了顿,她指尖搓着孝布边角,语气里浸着不忍,“罗美娜生产那天,医院由于洪水断水断电,产房条件有限,消毒也不到位……孩子落地就开始发高烧,肺炎转脑炎……又因缺氧导致脑神经萎缩。
我听我姐们儿说,最后辗转送到燕城也没能好转,确诊了……永久性脑瘫。”
话落,一阵风卷下几片杨树叶,美娟下意识抬手去抓,却只落得满手空。
“嗯。”平添听完,丝毫没表现出讶异,应是早已查明。
“来一根?”他将手中摆弄的烟盒掀开递向美娟,蛮有兴致地问。
就像是坏孩子在撺掇好学生逃学。
美娟瞧着他指间明灭的火星,果断伸手去接。
“咳咳……”第一次抽烟,美娟被炝得眼泪直流。
平添垂眸看她咳个不停,也不说教教她。
只扫了眼她领口小白花,语气平常地说:“这是我们自己厂子搞的私烟,烟丝里掺了冬虫夏草磨的粉,够劲儿。”
话落,他又把剩下的多半盒递向她,“行了,别把自己绷那么紧,实在扛不住就抽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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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是在大哥葬礼头天赶回来的。
他顶着满身疲惫,冲进家门就噗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什么都没说,只任眼泪砸在地上,作训服口袋还漏着黄沙。
老爷子也没说什么,只抬了抬手,沙哑的声线碎了一地:“快去给你大哥上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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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二哥在,美娟脊背绷得没那么紧了。
烈士陵园风很大,挽联被吹得簌簌响。
美娟脑袋也跟着嗡嗡响,那悲壮的悼词,也就没怎么听清。
按吊唁流程,司家人作为亲属,被排在各单位领导和媒体后头。
公婆、大哥二哥,还有老四两口子都来了。
二嫂丽娟也一直在,默默帮忙带着小行。
小行奶奶此前腹泻,属于洪水后常见的细菌性痢疾,那段时间很多免疫力低的妇孺都病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老太太瘦了一大圈。
加上打从到了这肃穆地界儿眼泪就没停过,悲痛到体力不支,需要靠亚玲搀扶才能行走。
爷爷这个脾气直来直去的庄稼汉,在和亲家公肩膀相撞时,泪珠子便顺着领口往布衫里滚。
邢军长始终挺直的脊背,终是在这朴实无华的安慰里,颤抖个不停。
这一幕,还被美娟原单位的领导记录下来,之后在弘扬烈士事迹时诠释为——
【这是军民鱼水情的最高升华!
两位父亲,一位用黑土地养育出扛沙袋的铁脊梁,一位用军营熔炉锻造出堵决口的硬骨头。
当握过犁耙的手与佩戴将星的掌紧紧相握,我们能亲眼看见,那阶级的界限在抗洪精神的光芒下瞬间消弭于无形!
眼泪不代表哀伤,是对功勋的浇灌。
他们的泪水,正谱写着无产阶级最壮丽的诗行!】
多么响亮的口号,后来美娟看到这篇报道,把整张报纸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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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启程回基地那天也刮着很大的风。
大院道路两侧的杨树叶哗哗掉,直往人衣领里钻。
来去匆忙,二哥没拿什么行李。
全家人站在台阶上目送他提着帆布袋往外走,却见他明明已经跨出院门,又突然疾奔折返,再次跪在父亲面前,在青石板上重重磕起响头:“爸!对不起,儿子不孝,不能在您身边伺候……”
父亲眼含热泪,却以命令的口吻低喝:
“邢向阳!”
“到!”二哥膝盖并拢直起身,跪得像块钢板。
“起立!”
“是!”
看着二小子顶天立地站直喽,老爷子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替儿子简单整理了一番领口和前襟。
手掌狠狠砸在儿子肩窝,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当年条件有限,老子拆苏联人的炮弹,都是拿牙咬着数零件儿!
那么困难都过来了。
你小子、你们这帮小子,既然接了这差事,哪怕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也要把那铁疙瘩支棱起来!
少废话,多干事,听没听懂?!”
“……是!”
美娟看着二哥止不住颤抖的下巴,早已泪流满面。
二哥跨步迈向她,替她抹了把脸,喉结滚动:“三儿,二哥在这儿谢谢你了。”
他又摸了摸外甥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