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头有故事。
金元时期,孔府当年的衍圣公南下。神州陆沉近两百年,天下有两个衍圣公:曲阜的原衍圣公弟弟及其后人,成为金元朝廷封的衍圣公;南宋在江南封的衍圣公。
明朝再造华夏,曲阜继续衍圣,而南孔却成江南士林的精神图腾。无论如何,南孔没当汉奸。
王九也受宠若惊。
必须受宠若惊!如果不想被天下士林骂死的话。
孔白謤很满意自己出场的震慑力。别人就算了,别说被朝廷圈起来养的王爷,就连一般的阁老,都未必值得他出城几十里一趟。
面前这个谦和恭顺之人,那可是连前代衍圣公都害死了之人!尽管是被他抓到…孔府参与养妖匪的实锤,但敢于出手算计孔府……
要知道,被士林捧为半个圣人的王阳明,借他一万个胆子都不敢!不敢如王九这样嚣张。
当年,王阳明能快速平宁王之叛?除了宁王叛乱本身很儿戏,除了其确有半分军事才华。关键是宁王之所以敢反,就因为手中有个账本,从而笃定贵人们不敢对他动手。
贵人没动手,跟贵人没啥瓜葛的王阳明,却得到了诸多暗助。
王阳明平叛后,也一把火烧了账本。仅仅“漏烧”的一页,就害死两个尚书:都是一贯清廉的好官,账本却记了他们上百万两的生意。
王阳明必须成圣!
现在,比半个圣人还多一万个胆子的王九,却能在他面前如此恭顺,让孔白謤特有成就感。可能,这就是血脉的力量吧?
稍事寒暄后,洪承畴躬身在前引路,孔白謤摇着翠玉骨、织金丝扇,微笑着昂首翩翩,王九陪笑着落后半头而行,茅元怡点头哈腰随后。
楼船不小,雅堂只有一间。
三伏天的顶层,令王九突然回忆起后世的中央空调。难怪从围廊进来时,两层檐口的下层竟有水滴成帘,且水珠都泛着寒意?
烈日下来回一趟大半天,得消耗多少冰窖里的存冰?
金陵又有多少冰窖?能存下贵人一夏的奢靡?
孔白謤雅堂门边顿步,轻摇翠玉骨扇,俯瞰江流如练,眼波流转、似笑非笑。
\"檐垂冰索欺天火,舷枕秋涛赊月寒。\"
(忽展扇遮半面,凤眼斜睨王九)\"倒是应了那句‘江山元是琉璃盏’…\"
(扇沿猝然压低涛声)\"最怕武夫掌上茧,碎作金陵梅雨天。\"
(广袖迎风泼开满江金鳞,曼声续道)
\"朱雀桁前焚鹤诏,乌衣巷口煨龙涎。六朝冠冕烹茶鼎…\"
(骨扇倏收点向王九朱绂)\"怎及衢州檐下半亩莲?\"(指尖水珠正坠在二品补子眼瞳处)
王九却听傻了。
……
二十出头的孔白謤,是南孔的重点培养对象之一。从小啃在书堆里的他,连骂人也很别致。
实话说,王九有些还是能听懂,比如这句:檐垂冰索欺天火,舷枕秋涛赊月寒。
意象解构:以\"冰索\"暗指檐下冰帘制冷,却用\"欺天火\"三字,将三伏烈日贬为可被凡人戏弄之物;\"赊月寒\"更显跋扈——连秋日寒意都敢提前支取,暗讽王九这类武夫纵有军功,在世家眼中最多算个暴发户。
但这句就听不明白了:倒是应了那句‘江山元是琉璃盏’……
用典双关:前半句化用刘禹锡\"琉璃潭上玻璃盏\",却故意截断典故,让\"琉璃盏\"沦为后文伏笔。
琉璃盏在宋多喻易碎权柄(《鹤林玉露》载秦桧摔盏慑群臣),此刻却成对武将的嘲弄。
下句也只知是在骂他,但表面却像在夸他,从这时起王九就傻了:最怕武夫掌上茧,碎作金陵梅雨天。
孔白謤诛心之言:\"掌上茧\"明赞暗贬,将武将视为粗粝破坏者。\"梅雨天\"既是金陵气候特征,更暗合李煜\"梅子黄时雨\"的亡国意象。
王九再煊赫,终究会如南朝短命政权般消散。
这句,王九也就听懂了乌衣巷:朱雀桁前焚鹤诏,乌衣巷口煨龙涎。
这可是孔白謤的时空折叠:朱雀桁是六朝宫门要津,乌衣巷乃东晋士族聚居地。
用\"焚鹤诏\"(销毁诏书)、\"煨龙涎\"(暴殄天物)两个动作,骂武将践踏文脉——王九的官服越华贵,越显其人在文化传承中的野蛮。
六朝冠冕烹茶鼎?这句,王九知道反正不是好话:冠冕,衣服帽子怎么能用来煮茶呢?
这却是孔白謤的逆转戏谑:将象征权力的\"冠冕\"与煮茶的\"鼎\"并置。既呼应前句\"焚鹤诏\"的毁灭性,又以\"烹\"字,呼应王九戎马生涯的屠戮(《淮南子》有\"烹天子之鼎\"喻弑君),骂他杀人如饮茶。
怎及衢州檐下半亩莲?
王九知道衢州,那是南孔老巢。关键是孔白謤用扇子,指着他的官服补子: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