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不大,陈设简单,却透着森严的气息。殿里有嬷嬷和夫子,穿着考究,神情严肃。
说沈家本是权贵人家,本该知如何面圣。不过沈家获罪流放数年,怕沈家忘了宫中礼仪,临时给他们再培训一遍。
于是沈清棠被迫跟着学了一遍基础的宫廷礼仪。
主要就是学面见皇上时如何行礼,如何回话。
其他都好说,一遍遍地跪,跪还得有讲究地跪。
怎么跪下去,手放哪里,头低多少,什么时候起来,起来时先迈哪只脚都得学。
那些嬷嬷眼睛毒得很,谁做得不对,当场指出来,让重做。
学的沈清棠苦不堪言,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石砖上,寒气顺着骨头往上钻。她很想拂袖离去,告诉她们老娘不伺候了。
可惜,也只能想想。
在现代走了,最多丢工作。
在古代甩手走人,要掉脑袋。
脑袋还不是只掉自己的,连同家人的得一起掉。
除了忍,别无选择。
一学学到了半下午。
午膳都过了一个时辰,沈清棠他们才终于得以面见皇上。她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可这会儿只剩下麻木,连饿都感觉不到了。
巍峨的宫殿很大,朱红的柱子需要两人合抱,高高的穹顶上绘着彩画,看不真切。大殿里的台阶有些高,一层层上去,像通往天际。
最起码跪在下头的沈清棠很难从这个角度看见皇上的脸。
别说脸,鞋尖都看不见。
她跪在冰凉的青石砖上,膝盖疼得发麻,只能盯着前面人的鞋后跟发呆。前面跪着的是李素问,她的鞋面上绣着几朵小小的白梅花,针脚细密。
沈屿之排行第三,一家人跪在沈家队伍末尾。沈清棠缩在最后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只能听见一道略有些虚浮的中年男声。那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几分疲惫,几分威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虽说召见的是所有沈家人,但是沈岐之才是沈清丹的亲爹。皇上安抚的话主要是对着沈岐之说的。
大概意思就是让沈岐之节哀顺变,别太难过。永亲公主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是大乾的好女儿,是沈家的荣耀。皇上痛失贤良,同样悲痛,但死者已矣,生者还要往前看。
沈清棠跪在那里,垂着眼,敛去心中的不屑。
她心想,这也就是古代。若是放到现代,你那么残忍地把人家闺女玩死,还高高在上、一副赏赐的口气让人家节哀,人家就是拼死也得砍了你。
然而古代是皇权为上,沈岐之不但不生气,还得感激涕零地谢恩。
他的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声音里带着哭腔,说着“皇上隆恩,臣没齿难忘”之类的话。
皇上显然对沈家不感兴趣,随便安抚了几句之后,顺带嘴提了一句“许久不见沈爱卿,甚是想念。待到令爱下葬后,沈爱卿还是来上朝吧!”
沈岐之心心念念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伏在地上,痛哭流涕,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都变了调,一遍遍地说着“谢主隆恩”。
他磕头,其余沈家人得跟着他一遍遍地磕头。
纵使沈清棠收着力道,额头还是磕得生疼。每一次额头碰触青砖,比疼更让人抵触的是凉。
谢恩后,沈家人依次退出大殿。站起来的那一刻,沈清棠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她咬紧牙关,扶着沈清兰的手,稳住身形。
重新集合后,一行人被太监引着出了宫门。
虽说是来接沈清丹,实际上压根没看见沈清丹。从头到尾,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永亲公主到底是公主,按皇家规制下葬,不走沈家。
最狠的是,好话说得一套一套的。给沈清丹的追封头衔一样比一样高,什么“永亲一品公主”“大乾贤德公主”,听着吓人。陪葬之物的单子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长,金器、玉器、绸缎、珠宝,列了几十项。
可埋葬地,却见帝王心。
皇上说,永亲公主是为大乾跟北蛮的和平而死,亦曾嫁过北蛮,本该算北蛮人。念及北蛮对和亲公主有亏欠,还是按照大乾公主的规制埋葬于大乾,只是不能葬于皇陵,要葬在边关。
还说,沈清丹一定会愿意在死后继续守护北蛮和大乾。
沈清棠听完,心里一阵发寒。
这是要把沈清丹钉在耻辱柱上,死了都得当个守门的。
上马车时,已经不见太阳。
西边的天际只剩一抹暗红,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笼罩了整个京城。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匆匆赶路。
沈清棠像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取到了真经的唐僧——圣经不圣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能松一口气了。她钻进马车,没有半点形象地往车里一瘫,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