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慢慢悠悠拉着车上两个人,一个御车的少年正值青春却黝黑地像个老农,但仍有童趣偶尔挥动鞭子抽打冒头的野花。
一个是青衣束发的城里才俊,躺在书和粮食的堆里看不厌乡野的景色。
田间土路上人来往复留下的是赤足脚印,不穿鞋的多过穿鞋的,前方要去的村子想来会比城里才俊以为的还要贫苦。
路前头出现颗李子树,驾车的少年四顾无旁人便蹿下去爬上树,再回来时手里就多了两颗还泛着青的李子。
用并不那么干净却已是身上最干净的衣角擦了擦李子,再分出去给了才俊。
咬上一口酸得掉牙,但不愿意枉了人少年的好心,便细细嚼着,品着道:
“可惜了,该等它熟了再摘。”
“等不到熟,又不是山里的果子,谁路过都得摘两个。”
打开了话匣子,少年就好奇问道:
“先生你是长安人,听说还是长安的大家公子,怎的不在长安享尽富贵,却要接朝廷的令来乡里教书呀?”
“人生在世如只为声色犬马,岂非罔顾?传课授业虽称不上大志,却也是为民,亦是从心。”
“额……听不懂,但先生你肯定是个善人。
前面就到地方了,这个乡的里正和乡亲好像都出来迎你了呢。”
起身看了眼,不等牛车走近,乡人们自己就小跑着过了来。
下车正了正衣袍,对乡人们行礼作揖,但是明显年长为尊的里正却将礼行得比他还深,便又屈身以正礼数。
“怀民先生大可不必拘我这个小老儿的礼,先生贵为长安礼学太学生,舍弃在郡县大城授课,却甘愿来到我们这个穷地方教书。
荆州之下有武陵郡,武陵郡之下有迁陵县,迁陵县之下才有我们这个平邑乡,迁陵一县之地尚且名不出武陵,更何况是我们这个地无三尺平,民无三尺衣的平邑乡。
先生之大义,小老儿和乡民当行大礼待先生才是。”
名为怀民的才俊赶忙架住里正的身子,道:
“长者为尊,乡民为众,晚辈实承受不起,亦是因为晚辈愚钝入不了格物大学,这才退而求其次入了礼学,平心而论更担不起诸位恩待。”
又说了些客套旁话路远关心云云。
窦怀民这才有机会说到正话。
“车上这些书本笔墨是朝廷配发的,不多,应当不够每个学童分发一套,但晚辈必定每月上书向县里求索。
这些粮食则是义学学童们每日晌午的餐食。
说来惭愧,朝廷现今府库空虚,钱粮都要用在修路建桥、格物建工上,这些粮食不多还只有一次配发,今后义学的餐食只能让乡民们一起捐粮了。”
里正笑道:“粮食我们早就凑好了,义学也建起来了,先生能不远千里过来教书,怎能让这些小事烦先生的心?
不过粮食凑的是先生你的吃用,学童们的咱再凑就是,就算凑不出来,咱们这些乡里人历来都是一天两顿饭,多这一顿少这一顿也无关紧要。”
“还是尽力而为的好。”
“定当尽力定当尽力。住所已经安置好了,先生先落脚歇息,我这就去给先生备饭。”
窦怀民看着乡民中大大小小的孩童都在人群中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便婉拒说道:
“不必专程麻烦了,天光正好,义学又已置备齐全,不如就先给学童们造册入学,也给书本笔墨分发下去。”
一派实干的作风让里正和乡民们尤为喜欢,高兴地叫着自家孩子赶紧进屋找地方占位置。
乡民帮着卸牛车上的东西之余,里正操心道:
“咱们这穷山恶水,往后先生少不得要在这里受累。
最要紧的是乡音难改,这里会说几句官话的也就小老儿这么一个,乡民们说话外人根本听不懂,先生教书时少不得会厌烦,敢请先生多担待担待。”
“无妨,我会学。既是要教孩童们官话,我自当先行学会孩童们的乡音。”
东西三两下就卸完了。
给赶牛车的少年付了钱,临别之际少年还现学现卖给窦怀民施了一礼。
转身往教室刚走几步,扭捏的少年终于开了口。
“先生,我能留下来跟你读书吗?我年岁大了点,县里的义学不收我。”
窦怀民转身道:
“好啊,不过你年岁确实大了点,那就不做学童了,做我的助教吧,你会些官话,又是此地的人,便帮我授课时给学童们传话,我给你工钱。”
“好!哦不不不,我不收钱,先生你在县里买纸笔的时候我看到了,朝廷配发不足,你花的是自己的钱,我怎能再收先生的钱?”
窦怀民笑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年纪尚小却已可堪君子,来吧。”
少年兴奋地跑过去,又急急忙忙回来将牛拴上喂上草料,再又跟进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