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冬日天亮得晚,天边还挂着几颗不肯退场的残星,片场里却已灯火通明。
巨大的照明灯在晨雾中切出一道道雪亮的光柱,发电机低沉的嗡鸣与工作人员搬运器材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电缆的橡胶味、热咖啡的焦香,还有红土地被夜露打湿後特有的、清冽的土腥气。刘伊妃带的这支二十人表演系小分队,进驻《轰炸东京》剧组已近十天。
起初那点新鲜和拘谨,早已被高强度的、浸入式的现场教学磨成了专注与饥渴,这些未来的从业者们知道机会难得、也渴望在路宽等行业巨擘面前贡献出绝佳的第一印象。
本身进入刘伊妃的这个班级就是挤破了头,如果在这个环节掉链子、出岔子,那就弄巧成拙了。於是每个人都成了沉默的、高速运转的信息海绵,恨不得把眼睛变成摄像机,把耳朵变成录音笔,将这座庞大创作机器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贪婪地吸进身体里。
剧组也成了刘伊妃最便利的教室,这里的一切都成了她的教具。
早晨七点半,晨功结束的学生们围坐在一起,聚精会神地听小刘老师在这间特殊的教室里上课,尤其因为今天「下一步教学计划」的主题,他们更显专注。
「上半学期,我们把声、、形、表的螺丝一颗颗拧到最紧,把规定情境、情绪记忆、行动链条这些地图坐标,刻进你们的肌肉记忆。那是学认字,学语法,是给你们的身体和感知力打下最规矩的框架。」刘伊妃站在众人身前,包括热芭在内的所有人捧着笔记本。
「好了,现在框架基本成型,後续就是坚持打磨,但就像武侠片里学功夫一样,你们学了内功心法并为之经年累月地蓄积内力,具体的招式呢?」
「如果把表演看做武侠里打架,大家总要有能把雄浑的内力使出来的招式吧?」
她点了点身後的白板,上面简单地写着三行字:
第一阶段,从工具到本能,内化技巧;
第二阶段,从本能到化身,体验通道;
第三阶段,从化身到真我,返璞归真。
众学生不解,也不可能理解,因为这是古墓派小龙女刘伊妃,从斯坦尼体系、格洛托夫斯基、梅尔辛的三十年教学生涯手稿,以及自己十多年来跟着路宽、李雪建等人学习的感想,杂糅而来。
「我简单解释一下,大家现在不懂不要紧,表演总归是门手艺,这些理论的东西讲不讲无所谓。」小刘指着第一行字:「什麽叫从工具到本能呢?」
「你们现在的问题,是知道但用不出来,或者用起来是割裂的。声音是声音,形体是形体,情绪是情绪。就像一个人背着满身精良的装备爬山,每一步都眶当作响,累个半死。」
「我们下半学期的任务,就是要把这身装备化进骨头里,让技巧成为你的呼吸,你的条件反射。在片场,看周讯老师怎麽在导演喊卡的瞬间,眼泪能收,但眼里的红晕好几秒才退一一那是情绪控制的内化。」「看梁佳辉老师怎麽在等光的间隙,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垮下去,又在导演喊「准备』时瞬间绷直那是体力与专注力分配的内化。」
「接下来,你们的观察和练习,要集中在这个「化』字上。不是看他们演了什麽,是看他们如何用被彻底内化的工具,成为那一刻的状态。」
表演系前两年的四个学期,第一学期打基础,并持续贯彻到後面几年中去;
第二、三、四学期,分别对应了她今天提出的这三个阶段,如果一切顺利,届时步入大三的这帮学生们,应当都能被称为合格的演员。
如果放到3.0时代光怪陆离的演艺圈,甚至是与她们上一世相比,恐怕都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了。刘伊妃讲完了第一阶段,虽然後面两个阶段不是重点,但还是简单提了一下,主要是把这套表演体系植入学生们的脑海里。
就像告诉他们从北平到昆明,告诉他们交通工具和路线,这样走到具体的每一步,都能心中有数。「第二阶段,从本能到化身。」女老师的声音平实,「当技巧成了本能,你就有了与角色平等对话的资格。接下来,是找到通往角色的门。这扇门,斯坦尼叫「假使』和「情绪记忆』,格洛托夫斯基叫「相遇』或「牺牲』。简单说,就是你如何调动全部生命经验,去成为他,而不仅仅是演她。」「第三阶段,从化身到真我,是最终的淬链。」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当你成功化身後,也就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刘伊妃突然打住并提问,她喜欢用这种方式变幻教学节奏,以便更加吸引学生的专注力。
「谁能告诉我,都走到这一步了,为什麽危险?郭麒麟?」
小胖子这大半年其实已经变成了瘦子,虽然身高无法改变,但看起来健康阳光,他沉吟了两秒直截了当道:「刘老师,我……我不知道,但听起来跟练武功走火入魔似的。」
众人轻笑,张若楠主动举手,「老师,是不是因为这样会比较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