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马走日细看询问笔录,凭借几十年办案练就的敏锐直觉和对细节的掌控,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这是一个特别特别小的细节。
邹向阳的供述,在几个特定关键节点上,他的描述语焉不详,或者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明显有所保留。
根据马走日多年的经验,这种在全面溃败、已然认罪的情况下,仍然顽固保留的“飞地”,大概率只有一种可能:这个被保留的“后台”或“关键人物”仍然身居高位,稳坐泰山,让邹向阳心存畏惧,或者还抱有一丝幻想,不敢、也不愿将其牵扯进来。
他交代了那么多同僚和下属,或许正是为了保住这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层关系。
一个更让马走日心生疑虑的问题是:邹向阳供述中的这些保留和疑点,以刘重天的专业能力和审讯经验,会听不出来吗?会发现不了吗?
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对刘重天此人,外面评价很多,议论也很多,但是对于他的办案能力,这是毋庸置疑的。
尤其是名声在外的“纪委双煞”组合,业务能力绝对是整个江北省数一数二的。
那么,刘重天既然也能发现这些不合逻辑之处,为什么在后续的审讯中没有继续深追下去?
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第二天上午,马走日轻车简从,只带了省纪委一室的主任林雨和一名负责安全的干部,直接来到了玄商市看守所,亲自提审了玄商市水库主任邹向阳。
邹向阳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号服,头发被剃短,脸上带着长时间羁押留下的憔悴和麻木,眼神有些浑浊,但偶尔闪过一丝狡黠和惊惶。
他看到坐在主审位置上的马走日,愣了一下。马走日的气场和年龄,显然与他之前接触过的调查组人员不同。
“坐。”马走日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邹向阳依言在审讯椅上坐下,手脚上的戒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记录员准备好了纸笔,另一名干部站在一旁。
审讯开始。
“姓名,职务,年龄。”
“邹向阳,48岁,玄商市清水河水库管理局主任。”
常规的身份信息问询结束后,审讯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马走日并没有急于发问,只是用那双锐利而沉静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邹向阳。这种沉默带来的压力,远比疾言厉色的呵斥更令人不安。
邹向阳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眼神开始躲闪。
终于,马走日开口了,声音不高,一如往常的温和。
“邹向阳,你的问题我就不再问了,你已经交代的很清楚了。”马走日翻看着卷宗和笔录,随意的说:“主要说说你上头的人吧,啊?”
“上头的人?”邹向阳疑惑的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啊!”
马走日放下卷宗,直视着邹向阳:“你说什么了?你在水库这么多年可谓是疯狂至极,啊,唯利是图。到底是谁在包庇你?啊?你和利源水务公司,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邹向阳竟然笑了出来:“我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到底是不是省委联合调查组的啊!”
林雨拍了拍桌子,呵斥道:“邹向阳!你注意态度!你知道这是谁吗?啊?这位是省纪委的马走日马书记!”
邹向阳吃了一惊,省纪委的常务副书记,全省科级以上的干部恐怕都知道,邹向阳当然也知道。
他结结巴巴的说:“哦...哦...是...是马书记啊!马书记好,我...我一定配合!”
林雨点了点头:“配合就对了,说吧,马书记问你的问题,老实交代!”
“啊!”邹向阳又疑惑了一下,然后一脸真诚的说:“这些我不是都已经交代过了吗?我一直走的都是水利局局长李东升的关系啊...就...就你们说的利源水务公司,也是李东升把这个公司老总王世良介绍给我的啊......这都已经交代过了啊!”
马走日闻言心头巨震!邹向阳说的这些,笔录上竟然一个字都没有!
林雨呵斥道:“你什么时候、向谁交代的?”
“就是办我案件的那个啊!联合调查组的,那个......那个刘组长,我全都向他交代过了啊...”邹向阳回忆着说:“好像是叫刘什么......刘什么天来着。”
... ...
刘重天此时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玄商市水利局局长、同时也是水库灾后处理工作小组副组长李东升那间宽敞却略显压抑的办公室里。
从中州回来,刘重天算是彻底放下了继续深究肖北案子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