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中漏下的光束,如银针般刺穿巨人虚影,直直地映照在洛千尘的脸上。
他睫毛微颤,眼眶微微发烫,却继续跪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前方。
在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光中缓步走来——长袍未改,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
“萧...萧...”
萧依依并不知晓面前男人的身份,但看得出两人之间的羁绊。
她下意识地起身,将时间留给了他们。
萧谦缓步走近,虚幻的手指,轻轻拂过洛千尘的发顶,指尖微光如露水般悄然消散。
“怎么了,这么大个男人,还哭鼻子?”
洛千尘眼眸一颤,嘴巴微微翕动。
“你,我...”
萧谦摇了摇头,忽然仰头,望向阴沉的天穹,“天总会亮的,哪怕此刻云层厚重如铁。”
“就如我一般,早晚要离开。”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明知道你神魂不稳,明知道你的出手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可还是一直依靠你。”
洛千尘低头,声音发颤,不敢直视那道目光,心头如被巨石压住,酸楚翻涌而上。
他想过很多次,萧谦假如不在了,自己该如何独自面对这崩塌的世界。
本以为自己早已筑起铜墙铁壁,可此刻才知,那不过是用他的影子一砖一瓦垒成的幻城。
一路同行几十年,彼此的关系,早已不是用前世今生所能界定。
两人亦师亦友亦知己,很多时候,洛千尘甚至将对方当作了自己的兄长。
无论什么艰难险阻,只要一想到有萧谦在,他就仿佛握住了整片山河的支点。
可如今支点松动,山河倾颓,连呼吸都带着碎石刮过心口的钝痛。
下意识伸出手,指尖穿过萧谦虚影的衣袖,只留下一朵晶莹的雪花,缓缓融化。
“并不是你的错,而是我,倔强地想让你,活成我所期盼的样子。”
萧谦的声音轻如风过竹林,却字字戳进洛千尘的心口里。
“你看——”
他抬手一指,远处山峦轮廓正悄然泛起淡青,晨光正一寸寸刺破灰霭。
一缕风掠过,吹散衣角残影,也拂起洛千尘额前碎发。
“你已不必再追随谁的光而行,也不用再按我的意志而活,因为你的体内,本就住着光。”
“不是的,不是的。”
洛千尘无助地摇头,视线中的白色逐渐模糊起来。
“都是因为你,我才能一直遵循自己的心,因为你,我才能一次次挺过绝境,都是因为你...”
“啪嗒,啪嗒...”
风雪骤停,一滴温热的泪砸在冻土上,腾起微不可察的白气。
萧谦笑着蹲下身子,下意识地伸手,又收了回去。
“我本就是一缕残魂,如今见证了你精彩的人生,已经够了。”
“接下来路,你要一个人走了。”
“而我,也有我的路。”
洛千尘仍在不断摇头,声音沙哑。
“可我,可我...”
“洛千尘!”
突如其来的大喝,将剩下的话,硬生生钉在喉头。
他怔了怔,随即抬起头。
萧谦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眼底燃烧起熊熊烈火,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灼灼目光,直刺入他灵魂最怯懦的深处。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那声音很轻很轻,却似惊雷劈开冻云,震得雪粒簌簌坠落。
“你已经三十岁,在我的世界,是个大人了。”
“而且,你还有这么多,关心爱护你的人,还有这么多需要保护的人,难道,就因我这一缕残魂,去寻死觅活?”
“以前我怎么告诉你的?”
萧谦眼神冰冷,指了指萧依依,又指向天空。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们,他们,不都在吗?”
言罢,他的表情带着一种释然的、近乎悲壮的温柔,缓缓漫过眉梢。
“而且,我说到底只是一个异界来客,这个世界的生死与我何干?”
“但对你来说,这个世界又是怎样的?”
“这是你的世界,若是你自己都不努力,难不成还期望别人去保护不成?”
洛千尘喉头一哽,呆呆地注视着这个男人。
“对你来说,从此之后,不再有退路,不再有底牌,唯有信念,唯有你亲手点燃的火种。”
“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真正的修行者,真正的洛千尘!”
说完这些,萧谦的表情忽然转柔,带着前所未见的温润笑意,如春水初生,悄然漫过。
他抬手,拍了拍洛千尘的肩头,随即看向空无一物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