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讲台边缘,缓缓扫视着台下那些或年轻或年老的面孔,一双双布满皱纹、风霜的眼睛,有的直视着他,有的躲闪,有的暗中交换着目光。苏青云心里微微一动,他知道,这些人肩上背负的远比他在数据表里看到的沉重。
“山城,是华国制造业的新高地。但它不仅仅是工厂、机器和流水线。”他的语调逐渐柔和,却更有一种坚韧在里面:“它是一座开放的城市,是一座多元、包容的城市。在那里,你们带去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你们引以为傲的工艺和精神。这些东西,不会被埋没,更不会被取代。相反,会有更多人看见你们、尊重你们、感谢你们。”
苏青云停顿了一下,把目光投向坐在前排的一位老人。那是查尔斯·沃克,七十三岁,白发,笔直坐着,双手搭在膝头,手指因为长期操作冷金属而微微弯曲。
“查尔斯先生。”苏青云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真切,“过去一百年,阿斯顿·马丁是英伦的骄傲,是传奇。可我希望,未来一百年,它不仅仅是英伦的传奇,更是世界的传奇。而真正把这份传奇带到未来的,不是我,不是董事会,不是机器,而是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
礼堂里突然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窗外传来风吹动老槐树的沙沙声,仿佛也在见证这一刻。
足足过了十几秒,才有人缓缓举起手。
那是约翰·史密斯,装配车间最年长的工匠之一,从学徒干到工长,守着这里整整三十八年,见证了厂房从辉煌到衰落,也亲眼看着一个个老伙计离开、退休、或者被机器替代。
他缓缓站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顶灯下显得深刻,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朴实的倔强:“苏先生……您真能保证?我们去了山城,还能继续干老本行?不会被换成全自动机器?不会过几年,就让我们卷铺盖走人?”
这一刻,很多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个问题,是所有人心里最真实、最尖锐的刺。
苏青云没有犹豫,他走下台阶,脚步坚定而沉稳,一步步走到约翰面前,弯下腰,直到与他平视。
“约翰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却笃定得像一块沉石,“我向你保证:在我的字典里,最贵的从来不是算法,而是手艺。机器能替代流水线,却造不出灵魂跑车。真正能让一辆车有灵魂、有温度、有与众不同的,是你们的双手。只要有我苏青云在,青云科技在,灵魂跑车就离不开你们。”
约翰与他对视了几秒,眼角的皱纹深了,嘴唇微微颤了颤,最终,他点了点头,像是把心底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放下。
“那我去。”约翰用那双粗糙的手抹了把眼角,咧开嘴笑了笑,“孩子们都大了,哪儿不是活?换个地方,也好。”
他的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子,切开了沉默的空气。
很快,第二个人站了起来,是坐在后排的小个子工人亚瑟,他挠着后脑勺,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大:“我也去!我老婆最喜欢吃辣,这下好了,听说山城遍地火锅,天天吃,吃到爽!”
前排一个中年女工也站起来,她手里攥着包,脸上带着小心翼翼却掩不住的憧憬:“我带我孙子去看看中国!他从小就对龙和熊猫着迷,总嚷嚷要坐高铁去看长城……”
“我去!”
“算我一个!”
“要走,咱就一起走!”
人群里像是瞬间炸开了锅,掌声、笑声、交谈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热浪,把那座老礼堂也烤得透亮。有人激动得红了眼眶,有人拿出手机激动地拍照录像,还有人开始用不标准的普通话互相开玩笑:“兄弟们,这下咱得学会用筷子喽!”
掌声如潮,笑声如潮。嘈杂声里,也有些犹豫的低语,却再没有最初那种冰冷的拒绝与死寂。人心这东西,一旦被希望点燃,便再难熄灭。
站在人潮前方的苏青云,望着这群曾在风雨里撑起百年传奇的工匠们,望着他们一张张布满油渍与老茧的手掌高高举起,心里那口气,这才终于轻轻吐了出来。
他知道,这一刻,阿斯顿·马丁的传奇,已经开始驶向新的远方。
……
……
七月的抡敦,海风带着潮湿的咸味,从泰晤士河口一直吹到城市最西端的工业区。
清晨五点,阿斯顿马丁总部的工厂大门前,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上千名阿斯顿马丁的员工,从设计师、总装线工人到老牌技师和工段长,全都背着各自的行李箱,或是手里拎着孩子,或是和家属并肩而立。
清一色的深色工作服在人群里连成一片,像一块尚未切割的钢铁。
旁边,十几辆印着“QUEEN TRANSPORTATION”字样的英伦老牌运输公司大巴一字排